我抱著她離開回憶之樹時,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果斷。
而是因為我知道——一旦回頭,我就會把「此刻」變成必須被糾正的錯誤。我沿著皇宮後方的舊路走。那條路只在兩種情況下被記得:孩童時的遊戲,與成人後不被允許的偏離。
樹影交疊,我在一處半塌的樹洞前停下。這裡曾是我給它取的名字——秘密基地。不是因為安全,而是因為它從不被寫進任何冊錄。
我把小妖精安置在洞內。
她坐得很穩,像剛被允許存在,對世界充滿了尚未被教育的好奇。她抬頭看我,眼睛清澈得近乎不真實。那一瞬間,我感到一種強烈的親切——像把失而復得的東西抱回懷裡。
然後,禁制落下。
不是疼痛,也不是警告。
只是一道冷靜的切斷,把那股要湧出的情感修剪到「合規」的尺寸。
我蹲下,與她平視。
「妳⋯⋯」我停住。名字在喉間打轉,卻沒有被允許落地。
她歪了歪頭,像在學一種表情。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她不懂說話,或者說——這段記憶尚未給她分配語言。
她伸出手,指向我胸前的紋路,又指向自己。
那個動作太輕,輕到我不敢把它解讀成任何意義。
我還沒來得及確認——她是不是蘿莎——遠處的呼喊聲便沿著牆線逼近。
腳步、鎧甲、命令的短句。皇宮的侍衛在找我。
我只能迅速做出最快的選擇。
「留在這裡。」我低聲說,像是在交付一段尚未被允許的承諾。
我用落葉與藤蔓把洞口遮住,讓光只剩下可呼吸的縫隙。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害怕,只是看著我,像把我的背影存進一個尚未命名的位置。
我轉身離開。
——
回到皇宮,聲音先於我抵達。
長老們的斥責在廊道裡回響,語句乾裂而密集,像一場早就準備好的定性。
「叛逆」「擅權」「危及大局」。每一個詞都能在冊頁上找到位置。
我走進大殿,父皇與母后端坐其上。
他們沒有替我辯解。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能。
「為了大局。」首席長老說:「公主須足禁。」
足禁的宣告落下時,殿內並不嘈雜。
這裡的人都熟悉流程——把風險固定,把人固定。
父皇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意,只有疲憊。
母后的手指收緊,又放開。她的聲音很輕,像嘆氣:「我們⋯⋯無能為力。」
我點頭。
這不是原諒,也不是接受。只是承認——位置。
——
足禁的日子沒有時間感。窗外的光按刻度移動,像在提醒我:你仍在被記錄。
無名是在黃昏來的。他沒有敲門,守衛也沒有阻止——或許是因為誰都不想把這件事寫進冊錄。
「你不該來。」我說。
「我知道。」他站在門內,語氣平靜得不像闖禁的人:「這樣會有很嚴重的懲罰。」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到你⋯⋯」他打斷我,沒有抬高聲音:「就像沒有了自己。」
這句話此時不浪漫。它更像一個不合規的事實,擺在桌面上,無法被修辭包裹。
我移開視線。
「你會被處置的。」
「處罰的事⋯⋯」他說:「我早有心理準備。」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第一次。
他不是第一次在明知後果的情況下,仍然選擇靠近。
空氣微微一沉。
一道聲音自殿內的陰影裡傳來,不高,卻清楚地切進我們之間——
「這樣子,不是按著原有的軌跡,這是記憶裂縫。」
不是長老的聲音。
也不是侍衛的。
更像是某種早就存在的校對,在檢查一條被偏移的線。
我與無名同時一怔。
窗外的光忽然變得不穩,像時間出現了變化。
我明白了。
不是我在逃離歷史。
是歷史在這一刻,第一次注意到——
有人把它推離了原本的刻度。
之後的記憶開始變得不可靠。
不是空白,而是像被人刻意調低了解析度。
我記得我和無名還說了些什麼,卻怎樣也抓不住句子本身;我記得空氣的重量、記得彼此站得很近,卻想不起是誰先伸手。
最後留下的畫面只有一個。
他站在我面前,低著頭,像是在接受某種不屬於他的東西。
而在他頭上——
一個像皇冠的物體,被放了上去。
它不是王權的象徵,沒有華麗的裝飾,更像一件功能性的器具:貼合、穩定、鎖定。
我甚至無法確定那是不是「戴上」,還是被「校準」。
我想開口,想問這意味著什麼。
可就在那一瞬間,整段記憶像被切斷電源。
沒有黑暗。
沒有墜落。
只是——關機。
我睡著了。
——
半夜,月亮被烏雲遮住。
不是緩慢的遮掩,而像是雲層忽然聚集,把光一口吞掉。整個庭院陷入一種不自然的靜默,連風都像被勒住了喉嚨。
下一刻,自然界的聲音同時爆開。
鳥鳴、獸嘯、昆蟲的震翅——不是恐慌的亂叫,而像被某個古老的訊號同時喚醒。
我從床上坐起,心臟在胸腔裡重重敲了一下。
我走到窗邊。
月光被遮得支離破碎,地面卻出現了另一種「陰影」。
不是樹影,也不是建築投下的形狀。
那是一片黑。
它在地上鋪展,沒有高度,卻有邊界;沒有實體,卻讓人本能地後退。黑影彼此重疊、交錯,像無數步伐在同一時間抵達。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曾經的老朋友。
死神。
不是某一個形象,而是「來過」本身的痕跡。
是我在更早之前就學會辨識的存在方式。
我想大叫。
我想叫醒侍衛、叫醒父皇母后、叫醒整座皇宮,讓所有人都來看這個不被允許的異常。
可聲音在喉嚨裡被掐住。
限制再次降臨。
不是恐懼。
是「此刻不屬於你發聲的範圍」。
我張著嘴,卻只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眼前的黑影在地面上聚合,又像完成了某種確認後,開始分開。
沒有爆發。
沒有侵入。
只是路過。
它們沿著看不見的路徑移動,彼此錯開,最後一一淡去,像完成了巡視。
自然界的聲音隨之慢慢降低,回到夜晚原本該有的節奏。
雲層散開,月光重新落下。
庭院空無一物。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站在窗前,雙手冰冷。
我知道,這不是預兆,也不是警告。
這是確認。
不是世界在看我。
而是某些存在在彼此點頭,確認一件事已經開始偏移。
沒有被允許阻止。
也沒有被允許記錄。
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這段異常被時間吞回流程之中。
那一刻我很清楚——
白天發生的事,已經不只是在違反秩序。
它開始在記憶本身留下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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