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記憶裂縫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我抱著她離開回憶之樹時,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果斷。

而是因為我知道——一旦回頭,我就會把「此刻」變成必須被糾正的錯誤。

我沿著皇宮後方的舊路走。那條路只在兩種情況下被記得:孩童時的遊戲,與成人後不被允許的偏離。

樹影交疊,我在一處半塌的樹洞前停下。這裡曾是我給它取的名字——秘密基地。不是因為安全,而是因為它從不被寫進任何冊錄。

我把小妖精安置在洞內。

她坐得很穩,像剛被允許存在,對世界充滿了尚未被教育的好奇。她抬頭看我,眼睛清澈得近乎不真實。那一瞬間,我感到一種強烈的親切——像把失而復得的東西抱回懷裡。

然後,禁制落下。

不是疼痛,也不是警告。

只是一道冷靜的切斷,把那股要湧出的情感修剪到「合規」的尺寸。

我蹲下,與她平視。

「妳⋯⋯」我停住。名字在喉間打轉,卻沒有被允許落地。

她歪了歪頭,像在學一種表情。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她不懂說話,或者說——這段記憶尚未給她分配語言。

她伸出手,指向我胸前的紋路,又指向自己。

那個動作太輕,輕到我不敢把它解讀成任何意義。

我還沒來得及確認——她是不是蘿莎——遠處的呼喊聲便沿著牆線逼近。

腳步、鎧甲、命令的短句。皇宮的侍衛在找我。

我只能迅速做出最快的選擇。

「留在這裡。」我低聲說,像是在交付一段尚未被允許的承諾。

我用落葉與藤蔓把洞口遮住,讓光只剩下可呼吸的縫隙。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害怕,只是看著我,像把我的背影存進一個尚未命名的位置。

我轉身離開。

——

回到皇宮,聲音先於我抵達。

長老們的斥責在廊道裡回響,語句乾裂而密集,像一場早就準備好的定性。

「叛逆」「擅權」「危及大局」。每一個詞都能在冊頁上找到位置。

我走進大殿,父皇與母后端坐其上。

他們沒有替我辯解。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能

「為了大局。」首席長老說:「公主須足禁。」

足禁的宣告落下時,殿內並不嘈雜。

這裡的人都熟悉流程——把風險固定,把人固定。

父皇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意,只有疲憊。

母后的手指收緊,又放開。她的聲音很輕,像嘆氣:「我們⋯⋯無能為力。」

我點頭。

這不是原諒,也不是接受。只是承認——位置

——

足禁的日子沒有時間感。窗外的光按刻度移動,像在提醒我:你仍在被記錄。

無名是在黃昏來的。他沒有敲門,守衛也沒有阻止——或許是因為誰都不想把這件事寫進冊錄。

「你不該來。」我說。

「我知道。」他站在門內,語氣平靜得不像闖禁的人:「這樣會有很嚴重的懲罰。」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到你⋯⋯」他打斷我,沒有抬高聲音:「就像沒有了自己。」

這句話此時不浪漫。它更像一個不合規的事實,擺在桌面上,無法被修辭包裹。

我移開視線。

「你會被處置的。」

「處罰的事⋯⋯」他說:「我早有心理準備。」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第一次。

他不是第一次在明知後果的情況下,仍然選擇靠近。

空氣微微一沉。

一道聲音自殿內的陰影裡傳來,不高,卻清楚地切進我們之間——

這樣子,不是按著原有的軌跡,這是記憶裂縫。

不是長老的聲音。

也不是侍衛的。

更像是某種早就存在的校對,在檢查一條被偏移的線。

我與無名同時一怔。

窗外的光忽然變得不穩,像時間出現了變化。

我明白了。

不是我在逃離歷史。

是歷史在這一刻,第一次注意到——

有人把它推離了原本的刻度。

之後的記憶開始變得不可靠。

不是空白,而是像被人刻意調低了解析度。

我記得我和無名還說了些什麼,卻怎樣也抓不住句子本身;我記得空氣的重量、記得彼此站得很近,卻想不起是誰先伸手。

最後留下的畫面只有一個。

他站在我面前,低著頭,像是在接受某種不屬於他的東西。

而在他頭上——

一個像皇冠的物體,被放了上去。

它不是王權的象徵,沒有華麗的裝飾,更像一件功能性的器具:貼合、穩定、鎖定。

我甚至無法確定那是不是「戴上」,還是被「校準」。

我想開口,想問這意味著什麼。

可就在那一瞬間,整段記憶像被切斷電源。

沒有黑暗。

沒有墜落。

只是——關機

我睡著了。

——

半夜,月亮被烏雲遮住。

不是緩慢的遮掩,而像是雲層忽然聚集,把光一口吞掉。整個庭院陷入一種不自然的靜默,連風都像被勒住了喉嚨。

下一刻,自然界的聲音同時爆開。

鳥鳴、獸嘯、昆蟲的震翅——不是恐慌的亂叫,而像被某個古老的訊號同時喚醒。

我從床上坐起,心臟在胸腔裡重重敲了一下。

我走到窗邊。

月光被遮得支離破碎,地面卻出現了另一種「陰影」。

不是樹影,也不是建築投下的形狀。

那是一片

它在地上鋪展,沒有高度,卻有邊界;沒有實體,卻讓人本能地後退。黑影彼此重疊、交錯,像無數步伐在同一時間抵達。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曾經的老朋友。

死神

不是某一個形象,而是「來過」本身的痕跡。

是我在更早之前就學會辨識的存在方式。

我想大叫。

我想叫醒侍衛、叫醒父皇母后、叫醒整座皇宮,讓所有人都來看這個不被允許的異常。

可聲音在喉嚨裡被掐住。

限制再次降臨。

不是恐懼。

是「此刻不屬於你發聲的範圍」。

我張著嘴,卻只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眼前的黑影在地面上聚合,又像完成了某種確認後,開始分開

沒有爆發。

沒有侵入。

只是路過。

它們沿著看不見的路徑移動,彼此錯開,最後一一淡去,像完成了巡視。

自然界的聲音隨之慢慢降低,回到夜晚原本該有的節奏。

雲層散開,月光重新落下。

庭院空無一物。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站在窗前,雙手冰冷。

我知道,這不是預兆,也不是警告。

這是確認

不是世界在看我。

而是某些存在在彼此點頭,確認一件事已經開始偏移。

沒有被允許阻止。

也沒有被允許記錄。

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這段異常被時間吞回流程之中。

那一刻我很清楚——

白天發生的事,已經不只是在違反秩序。

它開始在記憶本身留下裂縫。



廣告時間~~~

《薇之印:吸血鬼的千年暗黑愛戀》已經在Apple Books、Google 圖書和Amazon上架了,可以購買了,喜歡我的小說可以當是請我吃飯吧,謝謝,有問題可以留言給我。以下是連結
Amazon
Google 圖書
Apple Books
可以直接在相關商店找薇之印就找到啦。
之後會在其他書店上架 感謝。

留言
avatar-img
Khang Ngan 小說俱樂部
2會員
53內容數
廢土末日小說~~
2026/01/28
我邀請無名前來,不是為了禮遇外客。 而是為了在回憶之樹前,完成一場應有的致謝——感謝它守住自然,使我族仍能以記憶為根、生於節制之中。 祭場在林脊。枝影把晨光切成薄片,札條與木牌綁滿樹幹——那不是祈願,而是祖先綁在樹皮上的決定。決定一旦綁上,就不再辯解,只被看清。 我立於樹下,依儀軌誦出祝詞:
2026/01/28
我邀請無名前來,不是為了禮遇外客。 而是為了在回憶之樹前,完成一場應有的致謝——感謝它守住自然,使我族仍能以記憶為根、生於節制之中。 祭場在林脊。枝影把晨光切成薄片,札條與木牌綁滿樹幹——那不是祈願,而是祖先綁在樹皮上的決定。決定一旦綁上,就不再辯解,只被看清。 我立於樹下,依儀軌誦出祝詞:
2026/01/27
第二天一早,我得知無名被安排在神廟外層結界之外的一間小屋暫住。 訊息來自值守的祭事官,語氣平靜,像報告一件早該如此的事。 我點頭,未表態。腳卻在下一刻自行轉向外院。 那股「想見」的衝動來得太快,快到像是現世的我在皮膚下留下的尾流。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想見陌生人的衝動。 我只知道——如果不去
2026/01/27
第二天一早,我得知無名被安排在神廟外層結界之外的一間小屋暫住。 訊息來自值守的祭事官,語氣平靜,像報告一件早該如此的事。 我點頭,未表態。腳卻在下一刻自行轉向外院。 那股「想見」的衝動來得太快,快到像是現世的我在皮膚下留下的尾流。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想見陌生人的衝動。 我只知道——如果不去
2026/01/26
第四章 信仰 會議結束後,我走出議事廳,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停下。 我的身體很清楚:公主不需要消化,她只需要回到自己的位置。 蘇姍跟在我身後。她的步伐很輕,距離恰好,像一段被訓練過的影子。 走到回廊轉角時,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猜到,而是被記憶「放行」。 她不是臨時被派來的侍女。 她
2026/01/26
第四章 信仰 會議結束後,我走出議事廳,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停下。 我的身體很清楚:公主不需要消化,她只需要回到自己的位置。 蘇姍跟在我身後。她的步伐很輕,距離恰好,像一段被訓練過的影子。 走到回廊轉角時,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猜到,而是被記憶「放行」。 她不是臨時被派來的侍女。 她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阿威喝了口酒,娓娓道來:「其實我以前是念國立藝專的,學的是雕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藝術,想著畢業後要當個藝術家。可惜畢業後找工作不太順利,現實逼得我沒辦法,只好轉行做了木匠。木匠這行至少能養活自己,但我還是喜歡雕東西,就把這當成興趣,沒事就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作品。」他頓了頓,又說:「我不
Thumbnail
阿威喝了口酒,娓娓道來:「其實我以前是念國立藝專的,學的是雕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藝術,想著畢業後要當個藝術家。可惜畢業後找工作不太順利,現實逼得我沒辦法,只好轉行做了木匠。木匠這行至少能養活自己,但我還是喜歡雕東西,就把這當成興趣,沒事就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作品。」他頓了頓,又說:「我不
Thumbnail
來到陽明山,若要感受地質景觀最震撼的一面,小油坑絕對是必訪之地。停車場一帶,空氣中早已瀰漫著濃厚的硫磺味,提醒著人們,這裡曾是火山活動的熱點。舉目望去,白色的蒸氣不斷自岩壁縫隙中竄出,如同大地吐息,彷彿提醒人類:腳下這片土地,依舊擁有強大的能量。 從小油坑停車場出發,步道規劃得十分完善。沿著木棧道
Thumbnail
來到陽明山,若要感受地質景觀最震撼的一面,小油坑絕對是必訪之地。停車場一帶,空氣中早已瀰漫著濃厚的硫磺味,提醒著人們,這裡曾是火山活動的熱點。舉目望去,白色的蒸氣不斷自岩壁縫隙中竄出,如同大地吐息,彷彿提醒人類:腳下這片土地,依舊擁有強大的能量。 從小油坑停車場出發,步道規劃得十分完善。沿著木棧道
Thumbnail
星期五的晚上,台北沉浸在一片靜謐中,街巷裡的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芒,映照著石板路上的影子。文祥與美玲並肩走在老街上,兩人偶爾停下腳步,他會低頭輕吻她的額頭或唇角,動作自然而親暱。美玲穿著一件淺藍色毛衣,長髮隨風輕揚,笑著說:「文祥,今晚你特別黏人啊。」 他笑了笑,手摟著她的腰,低聲說:「
Thumbnail
星期五的晚上,台北沉浸在一片靜謐中,街巷裡的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芒,映照著石板路上的影子。文祥與美玲並肩走在老街上,兩人偶爾停下腳步,他會低頭輕吻她的額頭或唇角,動作自然而親暱。美玲穿著一件淺藍色毛衣,長髮隨風輕揚,笑著說:「文祥,今晚你特別黏人啊。」 他笑了笑,手摟著她的腰,低聲說:「
Thumbnail
玉泉鎮外的峽谷,寒風呼嘯,沙塵在昏暗的燈火中飛舞,透著幾分肅殺之氣。飛雪劍派的四位弟子——葉孤鴻、林風致、楚夢瑤、孫冰——與沙狼幫副幫主鐵狼對峙於石屋前,氣氛緊張而微妙。鐵狼提出的藏寶圖合作,讓四人心中疑雲重重。他們退至峽谷一角,低聲商議後,決定由葉孤鴻出面與鐵狼談判,試探對方的真意,同時確保己方的
Thumbnail
玉泉鎮外的峽谷,寒風呼嘯,沙塵在昏暗的燈火中飛舞,透著幾分肅殺之氣。飛雪劍派的四位弟子——葉孤鴻、林風致、楚夢瑤、孫冰——與沙狼幫副幫主鐵狼對峙於石屋前,氣氛緊張而微妙。鐵狼提出的藏寶圖合作,讓四人心中疑雲重重。他們退至峽谷一角,低聲商議後,決定由葉孤鴻出面與鐵狼談判,試探對方的真意,同時確保己方的
Thumbnail
在崑崙山脈的深處,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隱藏著一處清翠幽深的山谷。這裡四季如春,與外界的皚皚白雪形成鮮明對比,仿佛是大自然特意為飛雪劍派開闢的一方世外桃源。谷中溪流潺潺,青松翠竹隨風輕搖,偶有鳥鳴點綴其間,平添幾分靜謐。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灑在谷中,映得草地如翡翠般剔透。 林風致,飛雪劍派二師
Thumbnail
在崑崙山脈的深處,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隱藏著一處清翠幽深的山谷。這裡四季如春,與外界的皚皚白雪形成鮮明對比,仿佛是大自然特意為飛雪劍派開闢的一方世外桃源。谷中溪流潺潺,青松翠竹隨風輕搖,偶有鳥鳴點綴其間,平添幾分靜謐。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灑在谷中,映得草地如翡翠般剔透。 林風致,飛雪劍派二師
Thumbnail
雖然小采平安無事地開始吃著晚餐,但我一整天都處於一種恐懼的狀態。能看著他們安心地吃著晚餐,對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幸福。這個隨意侵入他人腦袋的意念什麼訊息都沒留就走了,他要怎麼找到我?我只能確定我得要在家的樓下等他。 現在的我,內心好像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禱告
Thumbnail
雖然小采平安無事地開始吃著晚餐,但我一整天都處於一種恐懼的狀態。能看著他們安心地吃著晚餐,對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幸福。這個隨意侵入他人腦袋的意念什麼訊息都沒留就走了,他要怎麼找到我?我只能確定我得要在家的樓下等他。 現在的我,內心好像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禱告
Thumbnail
巴比倫對天氣不具偏好,不格外喜愛晴天,也不討厭陰雨綿綿。 畢竟氣象本不是建立於個人喜好或與美學掛鉤的自然現象,只是人類太善於——也或許是樂於?——使用任何方式,文學、數學、生理學、神學、哲學⋯⋯等等,證明自己是別於地球上其他物種的特殊存在,仰仗情感抒發確立其獨特性,更是廣受歡迎的手法之一。
Thumbnail
巴比倫對天氣不具偏好,不格外喜愛晴天,也不討厭陰雨綿綿。 畢竟氣象本不是建立於個人喜好或與美學掛鉤的自然現象,只是人類太善於——也或許是樂於?——使用任何方式,文學、數學、生理學、神學、哲學⋯⋯等等,證明自己是別於地球上其他物種的特殊存在,仰仗情感抒發確立其獨特性,更是廣受歡迎的手法之一。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