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情景仿彿是我回到了當年,為一至愛而斬斷了多少情絲。欠了多少情債卻一點也不言悔,這些債卻是永遠也還不了咯!」鄧增豪年少亦是多情,為了愛妻不知道負了多少佳人的一片癡心。向鄺洛意笑道:「洛意便似幾十年前的我,卻不知哪家女子讓你如此傾心,那份修為鄧某不得不佩服,古來都道風流人最是灑脫幸福,令天下人艷羨,然歷朝來風流最是不易啊。嵇康無視禮節,彈琴作樂好不快活; 陶潛采菊作酒,好不瀟灑。但箇中滋味,誰說不是辛酸苦澀。這些大賢尚且如此,何況我們這些惜花之人,相比之下,柳兄才是真正的灑脫啊。隨心所欲,不被眼前俗物所擾,又博愛天下美好事物,這等心胸,著實令人羨慕。洛意,這才是真正的風流啊!」鄧增豪舉杯向柳隨風敬到,目中盡是欽佩。
柳隨風聞之苦笑,各人皆有自家事,哪裡是這般容易的。道:「宗主說的大概是心中所想的理想境界吧! 柳某在宗主面前是一種形態,但又很多東西是宗主看不到的。但宗主所說卻是在下所追求的。」柳隨風還是聽出了鄧增豪言中對鄺洛意的微責,道:「柳公子竟然已經作了決定,人各有緣法,又怎看得清? 不說它了,如此美酒,我們飲完了它。」一把拿過桌上的酒壇,為三人斟上,清怡的酒香讓場上壓抑的氣憤微微淡了些。
鄺洛意雖然面帶微笑,但總不掩慘澹,飲下杯中美酒,仰頭咽下,卻見頭上太陽已經微微西斜,忽地睜開微閉的雙目,因為方才袁心怡事情而紛亂的眼神,暫態變得清明。站立起身向鄧增豪柳隨風抱拳辭道:「今日本想拜見了宗主後便馬上離開的,不料有幸見到了柳先生,令在下受益匪淺,下午本有要事,言談下竟忘了時間。洛意這便告辭了。日後又機會定邀先生與宗主共飲。」走出的步伐雖然輕快瀟灑,但走出幾丈後,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袁心怡所住小樓的方向,臉上閃過歉意和不捨,片刻後以更快的腳步離開,不知有什麼急事讓他走的那麼匆忙。「宗主當時的情況與現在鄺公子的情況應該微有不同了。」柳隨風轉過頭來,向鄧增豪笑道。
鄧增豪臉上全是溫馨,道:「我對內子是由愛生敬。而且我現在還沒有改變出入青樓的習慣,內子也不在意,倒讓我更是對她百依百順了。正因為如此,便有人說我懼內,他們能知道什麼? 懼內有福啊! 」鄧增豪見柳隨風手中的酒墰微斜,清澈的酒水如同細泉般流下,面色變得異常真摯,道:「添勇兄,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叫我作宗主,但我第一眼看到你,便認為你是我渴望深交之人,別看那些正道大俠們對我恭敬有禮,但他們的一些東西我看不上,而我的一些習性想必他們也嗤之以鼻,唯有添勇兄,你光憑這壇美酒就收買了我。」鄧增豪的話聽在柳隨風耳中除了感動外還有些好笑。這酒喝來爽口清冽,但是後勁之大卻是難於相像,加上鄧增豪貪杯多飲了些,此時竟有些醉意了,但渴望相交的意思卻是極為懇切,一點也不顯得矯情。
「至於我為何喚作宗主,那是有原因的,況且這也不影響了我們的交情,日後必以實相告。」柳隨風並沒有在鄧增豪面前故意隱瞞身份的打算,只是發生了些事情讓他覺得有兩個身份會給他少了許多麻煩。而且邊上那麼多人他也不能揭開面具道:「我是柳隨風。」而且柳添勇本來也是他的名字,是他師傅為他取的,而柳隨風卻是他還是嬰兒的時候,戴在脖子的金鎖上刻的,除了名字外,尚刻有他的生辰八字。
二人差不多飲完了這隻三斤小墰時,呂可為來了,除了帶來呂敬謙親筆寫的請帖外,還帶來的呂心緁的邀請,說是聽說柳先生善於音律,想請他上門指點呂心緁琴藝,順便參加後天呂敬謙的正式接呂盟主大典。
「晚輩不善於琴,但也聽出舍妹的琴彈得極是動聽。但舍妹說先生才是真正的音律大家,連蘇小姐這等人物也需先生指點,所以讓我務必邀請先生過府。這麼多年來,她可從未出言邀請過任何人,可見求教心切。」當然,呂可為話中還有一樣意思,呂心緁作為請教者應當上門拜訪的,但是不知柳隨風居所,而且此地不適合她一個姑娘家前來,只好有呂可為來邀請他過府了。
「令妹得琴藝我早聽蘇小姐說過,柳某可不一定指點的了,但呂心緁如此天人出言相邀,不去是真的顯得矯情了,麻煩任少主回去轉告,我明日定上門拜訪。」柳隨風心中不由苦笑,他從呂可為口中得出了另一個資訊,那就是呂心緁已經知道了柳隨風便是柳先生了,但他卻不驚訝,因為在呂心緁面前掀開面巾時他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了。柳先生白天救人,柳隨風晚上盜藥,一旦呂心緁聽說了柳先生從楊銘揚手中救走了突厥人一事,她自然想到兩個姓簫的必有聯繫,而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二簫其實為一人。要不以她身份怎會邀請一男子過府,不過看來她還未告訴父母這件事情,但如若不去的話,那就難說了。
鄧增豪知道呂可為事忙,便讓他不要在一邊相陪了,說道明天與柳隨風一道去呂府,呂可為不再客氣,禮數盡後,便自離去。大禮之日將近,不知道有多少事情等著他去處理,但在園中二人視野中,他仍走的不慌不疾。
「呵呵,你看他忙的,這等好酒只能聞聞,一口也來不及喝上。」鄧增豪將酒墰口向下,也只滴了小半杯,道:「就是想喝也沒有了。」端視那半杯酒怎麼也捨不得喝下了。看著空墰,視向柳隨風的目光也不乏得意。
柳隨風呵呵笑道:「宗主夫人想必幾年來看得甚緊吧,要不我這酒後勁雖大,但也醉不了酒林高手啊。」
鄧增豪聞言倒也不面赤,打了個哈哈,道:「添勇厲害,我所練功夫雖不忌酒,但也沒什麼好處,喝多了總有影響,所以彤兒不讓我多飲,而我那寶貝女兒更是管得厲害。多年下來,酒量便不比從前了。但對付幾斤還是沒有問題的,卻不想柳兄這酒那般厲害,不到兩斤竟已經微微有些醉意了。對了,這酒可有名字? 」
「沒有,釀酒之人也是從別人那學得方子,釀成後不敢為之取名,亦再也沒有見過賜方那人。所以這酒也一直沒有名字。」話才說完,柳隨風頓覺腹中真氣一竄,眉頭微皺,心道:「又來了。」
柳隨風面色雖無變化,但還是落上了鄧增豪眼中,關心問道:「柳兄可是有什麼不適,莫非⋯⋯」他本想是不是酒喝多了,但他知道內功深厚者,酒喝得再多也只是稍有醉意,斷不會有身體上的不適,他雖未見過柳隨風動手,但昨天在醉香居門口從柳隨風擺出來得姿勢,還是可以看出柳隨風武功之高的,況且他還聽說了柳隨風擊退楊銘揚一事。
「沒事。」柳隨風臉上波瀾不驚,道:「真氣鼓動,在催我練功了。」目光投在鄧增豪面前得那半杯酒,面有歉色道:「可惜不能再陪宗主了,好再酒已喝完,宗主若有閒,傍晚一同去逛秦淮河,如何?」
「好主意,難得柳兄與我志同道合,我們晚上且去喝喝花酒。」鄧增豪頓時喜上眉梢,又神色關切道:「柳兄當真不要緊嗎? 」
柳隨風笑道無礙,起身告辭,向蘇泳冬的「北園閣」方向走去。
路過袁心怡所住小樓,柳隨風不由停下腳步,卻沒有聽到從裡頭傳來泣聲。
「小玉,這些銀票你拿著,你去告訴善晴婆婆,說今夜若李公子再來,我便再房中擺酒候他,但小心別讓鈺盈夫人知道了。」袁心怡幽幽的聲音出奇的安靜,也不帶有任何感情。
「啊!」一聲嬌嫩聲音盡是驚色,「小姐,這麼多銀票我可不敢要,還有若讓李公子進了小姐的房裡,他定會誤解了你意思的,他對小姐可是耗盡了心思,小姐前兩天不才退了他送的寶石鏈子嗎? 」
柳隨風心中一嘆:「袁心怡是要獻身了。」腹中真氣更盛,不再停下去,邁開步子趕往「北園閣」
樓裡尚有侍女在打理,見到柳隨風乖巧行禮,柳隨風遞過一方銀子說道要在裡頭作畫,不要讓外人進來打擾了,拿姑娘接過賞銀歡天喜地去了。
香閨內擺置一點未變,裡頭得香味也因為美人不在,淡了許多。柳隨風在香閨中天天美人相伴,作曲作畫,那動人處的子幽香真是記憶猶新,一時間彷彿又聽見了蘇泳冬在邊上薄語輕笑,心頭浮起比水清比花嬌的絕美小臉,宜嗔宜嬌。頓時腹中如同火起,剎那間便湧上了心腑。
柳隨風忙疾步上榻,盤腿坐下,閉目運氣,那股真氣竟有越燒越旺之勢,頓時口乾舌燥,渾身熱起。
「靜!」柳隨風目光一凝,運起師傅所創的化炎心法,但也壓制不下狂狂燃起的熱火,片刻間體內的血彷彿被燒沸騰了般,呼吸驟急,目光盡赤。真氣在筋脈中橫衝直撞,在體內越積越多,筋脈中的血也越流越急,最後彷彿要炸開了似的。
「這次怎麼會這麼厲害?」柳隨風此時已經是氣喘如牛,汗如雨下,渾身肌膚如火一般燙。
「外邊的小姑娘可還是個處子,若與之交合,定能壓住。」這念頭在柳隨風腦中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立即被否定。
「冰炎真氣!」一股冰冷的真氣慢慢升起,並漸漸把那股熱潮壓下,心中也頗為惋惜,若能將這些暴漲的炎熱真氣運功化解了,那對內功修為定會精進不少,現在卻被冰炎真氣給融解了,而且一冷一熱下對自己身體大有損害,究竟到了什麼程度,他自己也不清楚。但心性灑脫的他也不計較太多。待到體內的炎熱真氣可以控制時,停下冰炎真氣,運功化解。
柳隨風體內陽氣重於常人不知道多少。他還是嬰兒的時候便被師傅收養,在他十二歲前,師傅一直糊塗瘋癲,把高明的內功心法一股腦全教了他,許多是柳隨風那時年紀不能練的,而且師傅瘋癲時也不知道誘導指點,幸好柳隨風天資絕頂,又機緣極善,換作常人便是有十條命也沒了。但還是出了差錯,在他體內因長年累月的誤練,潛伏了一股極其深厚的炎熱真氣,至十歲起,這股強大無比的真氣便時常出來作亂,一次重於一次。幸好在他十二歲那年,他師傅突然有些清醒了,運功護他化解了冒起的真氣,但那股真氣彷彿源源不斷般,幾年下來,發作一次比一次厲害。他師傅苦思幾年創出了一套化炎心法,才暫時制服了這股真氣。
柳隨風在十九歲那年,離開了師傅出來江湖,遇上了靈兒,與其結為夫妻後,那股真氣再也沒有發作,反倒是兩人的內功皆見展進,而且靈兒彷彿也受到滋潤,一日比一日嬌豔,美得令人睜不開眼睛。柳隨風覺得奇怪,問其原因,靈兒開始害羞不說,後來扭捏拿出本《十二思》。說是一位前輩送她,因為書中寫的盡是男女雙修、滋陰補陽之類。初時她見之不齒,後來見柳隨風每次陽氣盛起發作得厲害,隱約覺得《十二思》對他有用,便偷偷學了裡頭得雙修之法,一試下,果然有用。便算計著哪天想法子把這本《十二思》交到柳隨風手中而不知道是自己給的,要不非羞死了不可。但見愛郎問起,唯有強忍羞意,告訴了真相。
二人在山中神仙般地隱居了一年,靈兒不見後。從那時開始,柳隨風便走遍天下,尋找愛人。但體內的那股炎熱真氣又復發作,比起以前更是厲害得多,而且也沒有的固定的週期性,隨時隨地都可能發作。
待柳隨風睜眼的時候,卻已經是天黑了,園子中已經是點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走出門,見那侍女還在候著,正坐在院子中的秋千上,模樣甚是焦急,見柳隨風出來幸喜趕上道:「先生你怎麼才畫好啊,鄧爺都來了好幾次了,卻不讓小婢進去叫你。後來,來找鄧爺的那人催的甚緊,鄧爺慪不過那人,便匆匆寫了張紙條,讓小婢交給你您,他自己便隨那人去了。」
柳隨風心中納悶,是誰那麼厲害,竟然叫得動鄧增豪。接過紙條,上道:「有舊人前來尋我,唯有下次陪柳兄領略秦淮河風情。見諒! 」
柳隨風見那小侍女臉上神情有些古怪,不禁問道:「來找鄧宗主的那人是什麼模樣? 」
女孩眼中閃過一絲好笑,道:「是一個恨好看年輕的相公。」聽柳隨風應的一聲頗有疑問,小臉綻開笑容,道:「但是婢子看得出來那是個女的,而且還好看得很。」
柳隨風聞之笑笑,不再問話,走出醉香居。
待柳隨風再次到醉香居南大門的時候,萬里碧空中,天邊的那盤滿月已經全部升起,與街道上無數的燈火相映成趣。
醉香居的花燈尤其精緻,配上動人悅耳的絲竹聲,當真誘得路上的行人忍不住要踏進那精巧富麗的大門,享受裡頭的香豔。
先前,柳隨風都是從「醉香居」西門進的,那扇門是鈺盈夫人專門為蘇泳冬進出而開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從南門進的「醉香居」,那裡會經過一巨大寬敞的花廳,醉香居許多賣身的女子便在那裡待客。今夜,他忽然心血來潮想見識下夜晚的花廳到底是如何的一個情形,便從另條街道走到了南門。
南門比起西門要大,也更媚俗華麗了許多。
此時的柳隨風已經換上一身紫袍,沒戴面具,露出了本來的面目,那玉樹臨風丰神俊朗的模樣,彷彿讓醉香居金碧輝煌的大廳上的燈火都黯淡了不少。樓裡的姑娘如癡如醉,直到身邊所陪的客人生氣罵起,方才陪笑賣嗔,鶯鶯燕燕。
雖然柳隨風再醉香居住了多日,但也從未再夜間觀顧過醉香居的花廳。白天從這兒進時,裡頭人也不多,只是覺得住花廳看來堂皇寬敞而已。但是在夜間,花廳頂上墜著的四盞巨大的宮燈、廳內四周放置的無數精巧花燈都發出醉暈的光芒,照得廳內人彷彿晃不開了眼睛。無數的女子或濃妝或淡抹,或細嗔或嬌嚷,配上一張張艷媚的俏臉,熙熙攘攘彷若在戲中,或濃或淡的脂粉香味從眾多女子身上飄出,燻得花廳中的公子們分不清東南西北,腳下的軟綿鮮豔地毯亦如在雲端,迷糊間不知所以,懷中的珠寶首飾銀黃之物也在這恍惚間不知道流出去了多少。
柳隨風踏的細步,心下覺得這種場景確也稱得上是壯觀了。看著將一個個粉豔女子抱在懷中的男人們表情頗是猥穢,心道:「這兒和『醉香居』的後半進真是天壤之別。」後半進那兒除了「香園」、「北園閣」外,還有著袁心怡等名妓所住的小樓,環境幽雅,進出人等不是權貴富介便是飽學之士。真是應了那句話——往來無白丁。
蘇泳冬的「北園閣」雖然也在「醉香居」,但那裡幽靜得仿彿是人間仙境,仿彿同眼前的「醉香居」隔絕了般。而風流士子們的眼中,花廳這兒只怕連「北園閣」潑出來的脂粉殘水都不如,但卻照樣熙熙攘攘,日進斗金。
這麼兩個決然不同的世界在「醉香居」竟同時存在,它們的主人,也就是柳隨風幾日來未曾謀面的鈺盈夫人,真是胸懷錦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