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巷弄像一場醒不來的夢,陽光稠密,如蜜般一滴一滴滲進龜裂的水泥縫隙。
那是一個連時間都放慢腳步的下午。沒有引擎與噴煙的喧鬧,空氣裡只剩下被曬得發燙、棉被特有的纖維氣味。印著大紅花圖騰的棉被厚實地掛在竹竿上,像是家中最溫柔的雲層,每一吋棉絮都吸飽烈日,將外界的嘈雜隔絕在那層暖烘烘的厚度之外。
我們總在這樣的時刻被趕上床。木板床散發出淡淡的草席香,明明窗外的一切如此誘人,卻仍得閉上眼睛,在半夢半醒之間與清醒拉扯。眼睛其實是半瞇著的,留下一道細縫,任由光影在天花板上緩慢挪移。耳朵卻格外清醒,悄悄收攏牆外那些零碎而細小的聲音。
鄰居家的老貓伏在磚牆的陰影交界處,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與屋內的靜謐彼此呼應。風很安靜,只有穿過老榕樹垂落的鬚根時,才掀起一陣沙沙的低響,如同歲月翻動書頁。接著,巷子深處傳來「叩、叩」的敲擊聲,節奏穩定而踏實——某戶人家的長輩彎著腰,正以鐵錘與釘子,一下一下修補著那張搖晃的舊木椅。那聲音並不刺耳,反而像一顆年老卻規律的心跳,在忽遠忽近的意識裡,替整個午後定下節拍。
「咕、咕咕——」
斑鳩的啼叫偶爾劃破靜止,隨即又被光影吞沒。
我們在床上翻了個身,聽著敲擊聲與風吹樹葉的摩挲彼此交疊。那樣的聲響像一首安魂曲,讓最初的抗拒慢慢鬆開。在那個幾乎沒有車輛經過的時空裡,巷弄的呼吸很輕,也很長。
光影仍在牆面上移動,叩、叩、叩……
最終,一切都被收進那股曬過太陽的溫熱與靜默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