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車廂關門前的那一聲長鳴,像一道銳利的切線,將日子劃成兩端。
我望著窗外倒退的城市。這條漫長的軌道,是每日在「家」與「工作」之間遷徙的橋樑。家裡那盞暖黃的小燈,與辦公室冷冽的日光燈,距離不過四十分鐘的通勤時光,卻常讓人覺得像是跨越了兩個星系。在那個格子間裡,靈魂成了被報表與會議填滿的齒輪;而回到這一頭,才終於能在廚房的霧氣中,聽見水滾的聲音。
呼吸裡,藏著時間慢慢留下的溫度。小時候,那種距離感是很小的,只要拉住大人的衣角,就能擁有全世界。那時的氣息,滿是曬過太陽的被褥味,與紅燒肉的鹹甜。而現在,肺葉裡更多的是便利商店咖啡的苦澀,還有口罩下侷促的喘息。我們與那個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的孩子之間,隔著無數個加班的夜晚,與不得不學會的世故。原來長大並不是抵達了哪裡,而是一場緩慢而自知的遠離。
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微微發涼。
你傳來訊息問:「晚餐吃了嗎?」這五個字橫跨了半座城市,卻始終觸不到彼此的指尖。
我們在繁複的交通網絡裡穿梭,在擁擠的人潮中擦肩而過,心卻像在大霧中航行的船。聽得見彼此的笛聲,卻始終靠不了岸。有時候,最遙遠的距離並非生與死,而是我們對坐著,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卻讀不懂對方眼底那一抹欲言又止的深意。過去的孤勇與未來的焦慮,在每一次紅燈轉綠的瞬間交替。
於是褪去那層名為武裝的外殼,給自己下一碗簡單的麵。
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鏡片。在那一刻,過去與未來彷彿一同溶進這口溫熱的湯頭裡。我們一生都在丈量距離,丈量得失,丈量愛與不愛的邊界。
窗外的雨聲漸漸沉了下來。
其實,心不需要抵達哪裡。就在這一呼一吸之間,讓那些未竟的話語隨煙散去,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