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帶點濕氣,把遠處稻田的土味吹進了村子裡。那個時候,時間好像走得很慢,慢到連太陽下山都要拖泥帶水地在電線桿上掛好半天。
突然,一陣破破的廣播聲從村頭那條碎石路鑽了出來,帶著重重的鼻音,還夾雜著引擎吃力的喘氣聲:「來喔,好吃的麵包來囉!有蔥麵包、草莓麵包、花生麵包,新鮮現烤,大家緊來買喔……」這聲音像是一道特赦令,原本在巷口玩跳房子的、躲在灶腳幫阿母塞柴火的孩子,全都像被磁鐵吸住一樣,沒命地往村口的大榕樹衝。
那輛藍色的箱型車,熄火時還會劇烈地抖動兩下。老闆下車走到後頭,雙手一用力,「砰」地一聲拉開那扇沈重的後車門。那一瞬間,狹小車廂裡悶了一整路的麥香跟油蔥味,像是一場溫暖的風暴,劈頭蓋臉地撞進大家的鼻腔裡。車廂裡沒有什麼華麗的裝潢,只是簡簡單單地橫豎交疊著幾塊厚實的木板,上面擱著一疊疊泛著油光的深色烤盤。
烤盤裡整齊排著的是油光發亮的「蔥麵包」,上面的蔥花烤得焦香,鹹甜鹹甜的滋味最是扎實;旁邊是抹了一層粉紅果醬、灑滿椰絲的「草莓麵包」,顏色漂亮得像天邊的晚霞;還有那裹著粗顆粒糖霜和碎花生的「花生麵包」,吃一口,嘴角都會沾滿細細的白粉,捨不得擦,要用舌頭舔乾淨。
你說蛋糕?喔,那個年代,蛋糕是給人家做大壽或是特別的日子才有的稀罕貨,麵包車裡頂多只有一塊塊切得方正、紮實的蜂蜜蛋糕,靜靜地待在木板的最上層。
「頭家,三十塊。」手心裡的硬幣被汗水浸得溼答答的。
老闆粗繭的手一揮,像變魔術一樣,透明的塑膠袋裡塞進了三、五個沉甸甸的麵包。那個時候的三十塊,可以買到一家子隔天早上的滿足,還能換來孩子們一整個晚上的乖巧。大家提著麵包,臉上的笑意跟剛出爐的麵包一樣飽滿。
麵包車不會停留太久,老闆收了錢,關上那扇厚實的鐵門,廣播聲又響了起來,載著剩下的香氣,往隔壁那個的村子慢吞吞地開去。
我們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投下的紅光漸漸變小,嘴裡嚼著蔥麵包的鹹香,心裡已經在算計著,下禮拜的這個時間,車子還會不會準時來?那種日子很純粹,所有的期待都藏在每一口紮實的麵糰裡,那是現在再精緻的甜點也揉不進去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