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家偉大的新創公司,都需要一個**「首席願景官」(Chief Vision Officer, CVO)**。
這個人負責回答最核心的問題:「我們為什麼存在?」(Start with Why)。
對於 1776 年剛成立的「美利堅公司」來說,這個人就是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
他不像華盛頓那樣威嚴,也不像漢密爾頓那樣充滿戰鬥力。他是一個害羞、聲音微弱、討厭公開演講的知識份子。但當他拿起鵝毛筆,他就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文案大師」**。
他為這家公司寫下了人類歷史上最著名的使命宣言(Mission Statement)——《獨立宣言》。然而,這位定義了「自由」的建築師,卻終其一生擁有數百名奴隸。
他是美國夢的設計師,也是美國原罪的代言人。
1. 33 歲的文案天才:打造「自由」這個品牌
1776 年夏天的費城酷熱難耐。大陸會議(董事會)決定要跟母公司(大英帝國)徹底分家。他們需要一份聲明來告訴全世界:「為什麼我們要這麼做?」
這個任務落到了年僅 33 歲的傑佛遜身上。
他把自己關在出租房裡 17 天,寫出了那句足以撼動後來兩百年的廣告金句:
「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皆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這段話不僅是政治宣言,更是頂級的品牌行銷。
在此之前,人們打仗是為了土地、為了稅收、為了國王。傑佛遜將這場戰爭「升維」了——我們是為了全人類的普世價值而戰。
這就像是蘋果公司不只賣電腦,而是賣「Think Different」。傑佛遜成功地將美國這個品牌,與「自由」這個概念永久綁定。
2. 矽谷 vs. 農場:他與 CFO 的路線之爭
公司上市(獨立)後,傑佛遜(國務卿)與財務長(CFO)漢密爾頓爆發了激烈的路線之爭。這不僅是個性不合,更是**企業文化(Company Culture)**的根本衝突。
• 漢密爾頓(聯邦黨)主張: 美國應該像**「華爾街」**。
我們要發展製造業、建立中央銀行、發行債券,打造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大公司體制)。
• 傑佛遜(民主共和黨)主張: 美國應該像**「矽谷車庫」或「快樂農場」**。
他討厭城市和工廠(認為那會讓人墮落)。他希望美國是一個由自給自足的農夫組成的國家。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老闆(Solopreneur),政府越小越好,不要干涉人民。
傑佛遜認為漢密爾頓那一套是在搞「君主制的復辟」,是想把公司變回大英帝國那樣的怪物。這場爭論,直到今天依然是美國政治的主旋律(大政府 vs. 小政府)。
3. 史上最大併購案:路易斯安那購地
雖然傑佛遜主張「小政府」和「省錢」,但當他當上 CEO(總統)後,卻做了一筆這家公司史上最大的投資。
1803 年,拿破崙(法國執行長)急需現金打仗,提議把法國在北美的所有地盤賣給美國。
傑佛遜陷入了糾結。憲法(公司章程)並沒有授權總統可以買地。作為一個「嚴格遵守憲法派」,他理應拒絕。但這筆交易太誘人了——1500 萬美元,買下 214 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相當於每英畝不到 3 分錢)。
最終,「實用主義」戰勝了「教條主義」。傑佛遜動用了總統特權,簽下了合約。
這筆交易(Louisiana Purchase)讓美國的國土瞬間擴大了一倍。這不僅是史上最成功的 M&A(併購案),也證明了傑佛遜在關鍵時刻,懂得如何變通。
4. 蒙蒂塞洛的陰影:言行不一的偽君子?
然而,如果不談他的**「雙重標準」**,傑佛遜的故事就是不完整的。
這位寫下「人皆生而平等」的人,在維吉尼亞的莊園(蒙蒂塞洛 Monticello)裡,擁有超過 600 名奴隸。他一生中只釋放了極少數人。
更具爭議的是他與女奴**莎麗·海明斯(Sally Hemings)**的關係。現代 DNA 證據幾乎證實,傑佛遜與她生下了至少六個孩子。
這就是傑佛遜的**「美國悖論」**:
• 他在巴黎談論啟蒙運動的自由,但他的奢華生活(紅酒、書籍、科學儀器)是建立在奴隸勞動之上的。
• 他知道奴隸制是道德上的「毒瘤」(他曾試圖在獨立宣言初稿中譴責奴隸制,但被刪除),但他自己卻無力、也不願擺脫這個體制。
他像是一個寫出了完美代碼(Code)的工程師,但自己的操作系統(OS)裡卻跑滿了病毒。
結語:偉大的願景,不完美的凡人
傑佛遜在墓碑上刻下的三大成就中,沒有一項提到他當過總統。
他寫的是:
1. 《獨立宣言》的作者
2. 《維吉尼亞宗教自由法》的起草人
3. 維吉尼亞大學的創辦人
他希望後人記住的是他的思想(Ideas),而不是他的權力(Power)。
回顧這位「願景長」的一生,他留給我們的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遺產:
他給了美國最高的理想(自由),也留下了最深的傷痕(種族問題)。
正如傳記作家 Jon Meacham 所說:
「傑佛遜是我們命運的建築師。如果你想理解美國的優點,你必須看傑佛遜;如果你想理解美國的缺點,你也必須看傑佛遜。」
延伸閱讀與參考文獻
想要深入理解這個充滿矛盾的天才,推薦以下資源:
1. 普立茲獎傳記:
• Meacham, Jon. (2012). Thomas Jefferson: The Art of Power. (這本書非常精彩地描寫了他如何運用權力來實現他的哲學,以及他的人性弱點)
2. 關於他的矛盾與性格:
• Ellis, Joseph J. (1996). American Sphinx: The Character of Thomas Jefferson. (深入剖析了他性格中的謎團,為什麼他能同時擁抱自由與奴隸制)
3. 關於蒙蒂塞洛與奴隸制:
• Gordon-Reed, Annette. (2008). The Hemingses of Monticello: An American Family. (這本書揭開了莎麗·海明斯家族的故事,獲得了普立茲獎,是理解傑佛遜私生活的關鍵)
4. 第一手資料:
• 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建議重讀原文,感受那種創業初期熱血沸騰的文案力量)
• National Archives Tran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