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仍未散去,普拉塔沿著地圖穿過一片森林, 一個人走在潮濕的樹林裡,只有靴子踩在泥地上的聲音。 他一邊走,一邊想著,若是真能找到黃金,那這一切就值得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偉大的人,也沒想過要成為英雄。他當初上船只是想要變得有錢,最後下船後能找個陽光明媚的地方安穩過日子,最好能有一大片柳橙園,他可以邀請朋友來,在園子裡享受他精心準備的料理。這樣的日子,應該不算過分吧?
只是,他一直想不懂的點是,那個勞倫斯似乎對於找到黃金鄉自信滿滿,以及為什麼要邀請自己加入探金隊。
一個西班牙海軍的逃犯,對探金隊有什麼用?難道單純只是為了激怒胡安嗎?一想到胡安,普拉塔不禁打了個冷顫,他記得昨天胡安離開時的表情,那不會是放棄的眼神。普拉塔下意識的往胸口摸了摸,直到指尖傳來油布包的扎實感才讓他感到踏實,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振作專注在尋找黃金鄉,別胡思亂想了。
就在普拉塔邊走邊糾結時,前方的樹影變得稀疏,原本茂密的森林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開,露出一片開闊的空地,空地的盡頭是一面高聳的岩壁,擋住了所有可能前進的道路。
一棵巨木橫倒在空地的正中央,樹上擺滿了金屬刀具、鍋子、弓箭、還有各種小巧精緻的木雕以及玻璃珠,每樣物品間都保持一個固定的間格,遠遠看就像一個商品陳列架,靜靜地等著客人。但詭異的是,現場靜悄悄的,沒看到商品的主人,也沒看到來挑選的客人。
「哇,這是哪裡!」普拉塔背後忽然傳出那莫的聲音,只見那小鬼頭快步跑到大樹前,沒等普拉塔反應過來,就興奮的拿起一條串珠,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翠綠的光芒。
「好漂亮啊,這東西怎麼會放在這裡?會是有人不小心丟掉的嗎?」那莫目不轉睛的盯著串珠說。
「那莫,你怎麼會在這裡?」普拉塔的聲音充滿了驚訝。
那莫仍自顧自的看著串珠,這時旁邊一個木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隻木雕的野豬,擁有尖尖的獠牙和憤怒的眼神,彷彿就要朝著人衝過來。那莫蹲下來,有如獵人般雙眼緊盯著這個小野豬,想像自己拿著長矛慢慢朝著牠逼近。忽然一道光照在他臉上,令他不禁瞇起了眼,在那一瞬間,他看到遠方的樹叢後面,有一雙銳利的眼睛正盯著他,但當那莫揉揉眼想要看得更仔細時,普拉塔一手把他從地板上拉起來說:「這個地方不是你該來的,快回去!」
「我也想去看看那個『黃金鄉』嘛!你會需要幫忙的,我會生火、找水、還可以幫你背東西!」那莫俐落地掙脫普拉塔,眼睛仍盯著剛才那片樹叢,但那雙眼睛早已消失,只剩下隨著風搖曳的葉子。
或許是看錯了,那莫這樣說服自己,因為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別鬧了,」普拉塔板起臉,「這可不是出來玩,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不知道會遇到什麼,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我才不怕,我已經通過試煉了,算是一個勇敢的人了,」那莫挺起胸膛,「我要找到黃金鄉,賺到更多錢,然後搭上船離開這裡,去你說的那個塞維亞!」
普拉塔還想說什麼,忽然一聲口哨聲從樹叢後出來。
「我就知道你會來,」勞倫斯一臉輕鬆的向普拉塔走近,「不過你竟然比我們還早到,遠遠的就聽到你們兩個吵吵鬧鬧的聲音。」
「抱歉,這孩子不該出現在這邊,」普拉塔語氣堅決,「太危險了,他還只是個——」
「冒險家?」勞倫斯看著那莫,露出欽佩的眼神,「這孩子我認得,那時在市集裡,他兩眼冒光的直盯著我看。沒錯吧?所以就是你想要出海?」
那莫用力的點了點頭。
「我想要出海離開這裡,看看你們口中的富饒之山波托西、東方之珠馬尼拉......還有伊比薩島。」他抬著頭看著勞倫斯,用西班牙語說著,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所以......我也要去黃金鄉!」
勞倫斯蹲下來直視著那莫的雙眼,眉毛微微挑起,「伊比薩島?那是什麼地方,你怎麼會想去?」
那莫毫不猶豫的說,「因為那裡有柳橙樹!還有普拉塔說過的那種橙皮巧克力,要用新鮮的柳橙,先煮去苦味,再泡在蜜糖裡,還要曬乾,最後淋上巧克力後冰凍,總共要做五天,這樣吃起來才會又香又Q。」
他越說越起勁,「一開始咬下去還會有點苦,但過一下後會變甜,就像...就像....」那莫忽然卡住,似乎在尋找適合的詞彙,「阿,就像喜烙一樣!」
「不、不一樣!」普拉塔聽了差點噎到,著急地揮手澄清,「你這小子在胡說什麼,橙皮巧克力跟你那鹹死人的豬肉怎麼會一樣呢,兩者差的可多了。」
「是你說剛吃下去會苦後來會變甜的。喜烙也是啊,剛吃下去鹹到滿嘴苦味,但配點麻糬,再喝口水,不就變甜了嗎?」那莫理直氣壯地看著普拉塔。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怎麼一直在吵架,大家可要好好相處,別為難我這個隊長。」勞倫斯沒好氣的說,「而且我們今天在這邊集合可是有重要的事要做呢!」
「遵命,隊長!」只見那莫迅速的雙腳合併,做出立正敬禮的姿勢。
「很好很好,非常有精神,去向我的僕人巴凱報到吧,他會跟你講要做什麼!」勞倫斯指著不遠處一臉匆匆忙忙的巴凱。
看著那莫輕快的背影,普拉塔皺起眉:「他還只是個孩子,他根本不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有多危險。」
「你說得沒錯,」勞倫斯點頭,「但你沒看到他眼裡閃爍的光芒?放心吧,你們都是我探金隊的一員,大會家彼此照顧。」
普拉塔沉默一陣子,雙手一攤,「好吧,說真的,你是隊長,一切聽你的。」
這時候湯瑪士走道勞倫斯旁邊,在他旁邊說了幾句話,勞倫斯邊聽邊面露微笑,接著點了點頭,「就按照你說的做吧,不要太過火就好,記住我們不是來找更多敵人的。」,湯瑪士像是得到允許後,叫了幾個人跟他往山裡走去。
「好了,我們剛才說到哪,」勞倫斯對著普拉塔說「來,帶你看一樣好東西。」
普拉塔跟在勞倫斯身後走著,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他低頭看,是兩條被泥巴和枯葉掩蓋得幾乎看不見的麻繩。
「小心,別碰那些,」勞倫斯出聲警告,「湯瑪士就愛搞這一套,老把其他人當成獵物,有些時候明明雙方好好溝通就可以了。」
「所以那是什麼?」普拉塔好奇的問。
「陷阱啊,他想抓個人來,直接問他黃金鄉在哪,」勞倫斯邊說邊搖頭,「我跟他說過你把人吊在那,最好人家會告訴你,再說,那人胡亂說我們也分不清真的還假的,但湯瑪士就很固執,就只好隨他了。」
「所以有抓到人嗎?」普拉塔盯著眼前的麻繩,一路延伸到一棵大樹後面。
「沒有耶,說也奇怪,陷阱附近有很多腳印,但都巧妙的避開了。」勞倫斯接著低聲碎念「早說行不通,硬是要做......」
小心繞過陷阱後,兩人回到了那棵倒臥的大樹前。巴凱跟那莫早已恭敬地守候在那,這次近距離仔細一看,在樹上的眾多商品中,金屬刀和鍋子旁,都擺了一個小小的布袋,但同樣擺在隔壁的一頂海狸皮製成的帽子,旁邊卻什麼東西都沒有。
勞倫斯彎下身撿起其中一個布袋,幾乎沒什麼重量,他小心地打開,倒出幾粒泛著金光的棵粒在掌心,雖細小但是沉甸甸的。
「這是...」普拉塔在旁邊看的說不出話來。
「砂金,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勞倫斯的聲音帶著顫抖,「代表我們沒有找錯的地方,黃金鄉不只是一個傳說,就在這裡,就在我們離我們不遠的地方。」
「所以他們就這樣,把砂金放在這等人來拿?」普拉塔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這麼快又再見到黃金。
「這是一個無聲市集,」勞倫斯指者眼前擺滿商品的大樹,「你把想要交易的物品擺在上面後離開,之後若有人看上你的東西,就會在旁邊放上要交換的物品。過幾天你再來看,若滿意這筆交易,就留下你的物品,帶走別人要跟你交換的物品。」
「但如果不同意呢?或是有人把東西都拿走怎麼辦?」普拉塔著急地問。
「不同意的話,就拿走自己的東西就好啦,為什麼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呢?」勞倫斯斜眼看了一下普拉塔,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很意外。
然後,勞倫斯眼神轉向一旁,盯著那頂乾淨整齊的海狸皮帽子,安靜了幾秒,忽然,他像是受不了似的,一把撿起帽子,拍拍帽緣的灰塵,「這頂帽子是我在熱蘭遮的市集親手挑的!純正海狸毛,防水、保暖、輕便,重點是下雨時帽緣還不會垂下來!」
他轉向巴凱,「他們是沒看見吧?是不是位置太低?要不把它擺高一點,角度轉一點,最好能讓來的人一眼就發現它烏黑閃亮的外型。」
巴凱無奈地照做,一邊調整帽子的角度,一邊低聲說:「或許他們就是不需要帽子......」
那莫悄聲問普拉塔:「你覺得如果把我的帆船放這,會有人跟我換我金沙嗎?」
普拉塔沒有聽見,也可能根本沒在聽。
「黃金鄉……真的在這裡……」他喃喃自語著,聲音裡有一種忍不住的興奮。
那莫又看到遠處的樹叢裡有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當他想要跟普拉塔說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爽朗的笑聲。
「我的朋友,又見面啦!」胡安一如往常,語氣熱情,帶著優雅的微笑,以及背後一列表情嚴肅的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