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灰燼升起時,輕得像一個謊言。
在台南火葬場滾燙的爐火前,阿母雙手緊攥著予安生前那件洗得發白的制服,指甲深陷掌心。在扭曲翻湧的熱浪中,予安那具曾讓全世界醫學束手無策、如花崗岩般沉重的軀體,終於瓦解。那一公分的骨橋,那鎖死關節的沉重骨骼,在烈焰裡碎裂成最純粹的白。
予安終於「輕」了。輕到能穿過煙囪,去追逐那些他一生未曾觸碰、在高處盤旋的雲。
氧氣機的嘶鳴是在凌晨四點停止的。
那是十六年長劇落幕的瞬間。予安躺在特製的鋼絲床上,清醒地感受冷凝感沿著喉頭攀升——那是一種水泥灌進肺部的死寂。他沒有掙扎,只用那雙清亮得令人心碎的眼睛,最後一次對準阿母的視線。
「阿母……謝謝妳……讓我當妳的兒子。」
氣聲細微,卻是他從石化的肺腑裡開鑿出的最後溫柔。他在死神收工之前,懂事地在臉上拓印出一抹淺笑——那是他留給阿母最後的遺產,一份不帶愧疚的道別,好讓她往後想起他時,不至於全是病痛的苦味。
時間若再往前挪一些,是後火車站那個紅火的午後。
鳳凰花開得像一場遲遲不肯收場的火災。輪椅壓過碎石路的震動,如鑿子般敲擊著予安早已連成石板的脊椎。他卻始終盯著斜上方四十五度的風景——那裡有風,有花墜落的姿態。
「阿伯,你看那些花,掉下來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的下顎幾近封鎖。路人驚惶地避開這尊「石像」,他卻回以一抹安靜的體諒。他不是不捨自己的殘缺,而是不忍這些健康的人,必須直視生命竟能壞落得如此沉重。
再往前,是最初的那個清晨。
陽光剛爬上五樓的紗窗。陸予安醒來,發現左肩關節在昨夜的夢裡徹底石化。那是一種體內被灌滿水泥的死寂。他沒有哭喊,只輕聲喚著:
「阿母,琴凳墊高一點,我看不清妳的眉毛。」
阿母墊起兩本厚重的電話簿,坐進他狹窄的視野。他還不忘叮嚀她去麵攤忙,別總守著他這塊不會跑的石頭。
這就是「進行性骨化性纖維發育不良」賦予他的宿命。
身體是重,是一寸寸堆疊的枷鎖;
靈魂是輕,是他在石縫中安靜守候的鳳凰花。
既然肉體注定長成一座監獄,那他便在牆縫裡,為守護他的人,開出一扇最溫柔的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