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南機場小得很誠實。
沒有迷路的空間,也沒有讓人假裝瀟灑離開的距離。從報到櫃檯走到登機門,不過就是一段還來不及後悔的長度。我拖著登機箱站在韓國廉航的櫃檯前,手裡捏著護照和電子機票,心臟跳得像剛跑完步。不是因為要飛,是因為東京兩個字突然變得太具體,具體到像一扇門,而我真的要伸手去推。
地勤人員用英文問我行李有沒有托運,我點點頭,卻沒聽懂她接著問的那串問題。她改用韓語再說一次,我的腦袋瞬間像被按了暫停鍵。「Sorry… I—」我開始翻手機想找翻譯畫面。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她是問你行李裡有沒有行動電源。」
我轉頭。
一個女生站在隔壁櫃檯,護照夾在手指間,行李箱是那種旅行久了會出現刮痕的款式。她穿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外面罩一件薄襯衫,頭髮自然垂著,臉上有種剛曬過南台灣太陽的微微亮度。
她對地勤人員用韓語補充了幾句,語氣禮貌又俐落。對方立刻理解,朝我點頭微笑,順利幫我辦好手續。我鬆了一口氣。
「謝謝妳,不然我可能會被行動電源遣返回台南。」
她笑出來。「那會變成很短的國際旅行。」
她的中文帶一點口音,但很清楚。「我叫智妍。」
我們一起走向安檢。
「妳來台南玩?」我問。
「嗯,自己來待幾天。」她說,「本來只打算待三天,結果多留了兩天。」
「為什麼?」
她想了一下。「這裡沒有人認識我,也沒有人在看我幾點回訊息。」她聳聳肩,「很奢侈。」
候機室的椅子是深藍色的,窗外停著那架即將載我們離開的飛機,小小一台,像一隻準備跳進雲裡的白色鳥。
我們剛好坐在一起。
廣播裡輪流出現中文、英文和韓文,我只聽得懂前兩種。智妍低頭滑手機,螢幕上是東京的地圖。
「妳也去東京玩?」我問。
「臨時決定的。」她把手機轉給我看,「昨天晚上訂的機票。」
「這麼突然?」
「我辭職了。」她說得很平靜。
我眨了眨眼。「恭喜?」
她笑了一下。「還不知道是不是值得恭喜。但我想先離開首爾一陣子。」
她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看不見的框。
「那裡的人生太擠了,每個人都在同一條跑道上,全速往前。我忽然不想再被計時。」
我點點頭。那種想逃離某種節奏的心情,我懂。
「那你呢?」她問,「看起來不像觀光客。」
我看著登機門上閃爍的東京班機資訊,喉嚨有點乾。
「我去找一個人。」我說。
她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安靜等我自己把話接下去。
「她剛離開台南,回東京。」我慢慢說,「有些事情,她必須回去面對。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留下來,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以後每次看到飛機,都會想起這次沒上來。」
智妍看著我,眼神沒有同情,只有理解。
「那你現在是在追她,還是在追你自己?」她問。
我愣了一下。「有差嗎?」
「有啊。」她說,「追人會累,追自己會變遠。」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掉進我心裡某個安靜的地方。
開始登機時,我們排在同一排。上了飛機,我又一次因為背包裡的水壺被空服員攔下。對方用韓語解釋規定,我完全聽不懂,只能抱著水壺露出一種很沒國際觀的表情。智妍從後面探出頭來,替我解釋、道歉、保證我不是危險人物,只是有點遲鈍。空服員最後無奈地笑了,讓我把水倒掉就好。
我們座位剛好在同一排,中間隔著走道。
飛機升空後,台南的海岸線很快變成一條模糊的亮邊。我看著窗外,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我真的離開了。餐飲服務時,智妍幫我用韓語點了咖啡。
「我欠妳兩次人情了。」我說。
「那你可以用故事還。」她把咖啡遞給我,「說說她吧,那個讓你飛去東京的人。」
我告訴她關於美咲的一些事——她對身分的遲疑、對台南的依戀、那封我們始終沒打開的信。我沒有講得很完整,但她聽得非常專心,像在拼一幅還缺很多塊的拼圖。
「我喜歡這種故事,」她說,「不是因為浪漫,是因為有人願意為『不確定』買機票。」
飛機輕微晃了一下,她的手扶住椅背,指尖剛好碰到我的手腕。
我們都停了一秒。
她先把手收回去,卻沒有移開視線。「我在東京沒有計畫,」她說,「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她。」
我笑了。「為什麼要幫一個在機場被水壺難倒的人?」
她歪著頭。「因為你看起來不像會半途而廢的人。而且——」
她頓了一下,「我想親眼看看,讓人從台南追到東京的女生,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特別。」
窗外的雲層被夕陽染成淡橘色,像一整片柔軟又無法停留的陸地。
我忽然覺得,這趟旅程多了一個見證人。也多了一條可能偏離原本軌道的支線。飛機廣播即將降落東京時,智妍看著我背包側邊露出的信封一角。
「那封信,」她輕聲說,「你還是沒打開。」
我點頭。
她微微一笑。「有些答案晚一點知道,比較不會把人嚇跑。」
機身穿進雲層,城市的燈光在下方亮起來。而我忽然有種預感——在東京等著我的,不只是美咲的去向。
還有一些,我原本沒打算遇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