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封信我們還是沒有打開。
它被我夾在《挪威的森林》裡,像一枚被遺忘的書籤,既不屬於現實,也暫時不屬於未來。美咲離開鹽埕那天沒有下雨。天空乾淨得過分,藍得像被誰擦過一遍。她拖著那只舊行李箱走向計程車時,我突然注意到輪子轉動的聲音很小,幾乎沒有存在感。彷彿那不是離開,只是一個人把自己的重量暫時挪走。
她沒有回頭。我站在巷口,一直等到那輛車消失在轉角,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她前一晚用過的髮圈。黑色的,彈性有點疲乏,像我們努力維持平衡的語氣。那天下午我在鹽埕的巷子裡亂走,像一枚掉在地上的硬幣,被城市的磁場隨意吸引。走著走著,轉進一條我以前很少注意的小巷,巷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兩個字:漫漫弄。
字寫得不急,像不打算趕走任何人。
我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短促的叮噹,那聲音在空氣裡晃了一下就安靜下來。店裡光線偏暖,牆是舊白色,帶一點歲月留下的斑駁。幾張木桌不太一致,有的方、有的圓,好像是從不同時代借來湊在一起。角落擺著一排書,書背顏色褪得剛剛好,看起來不像裝飾,而是真的有人翻過。
空氣裡有燉煮東西的味道,混著咖啡和一點點木頭受潮後的氣息。那味道讓人不自覺放慢呼吸。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對面老屋的鐵窗花,形狀有點像展開一半的翅膀。老闆娘端水過來時,我才發現她走路幾乎沒有聲音。她年紀不好猜,頭髮隨意挽起,圍裙上有幾塊洗不掉的醬色痕跡。
「第一次來?」她問。
我點頭。
「第一次來的人通常都不是來吃飯的,」她把水放下,「是來想事情的。」
我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我點了一份燉牛肉飯。她沒有寫單,只是點點頭,好像記憶本身就是點餐系統。等餐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發呆,然後毫無預警地想起,我其實來過這裡。那是美咲剛搬來鹽埕的第二個禮拜。她對台南的巷子有種奇怪的敏感,總能走進一些我住了三十年都沒發現的地方。
「你不覺得這種巷子很像時間忘記收走的抽屜嗎?」她那天說。
我們也是這樣推門進來的。她坐在我對面,研究牆上的小畫,一邊說:「如果東京也有這種店,我可能就不會那麼常迷路了。」
那時我不懂她為什麼把「迷路」說得那麼認真。
牛肉飯上桌時,熱氣把我拉回現在。老闆娘把碗放下,忽然說:「人啊,常常不是餓才吃飯,是心裡有個洞,想用熱的東西補一下。」
我握著湯匙的手停了一秒。
「那補得起來嗎?」我問。
她聳聳肩:「補不起來也沒關係,至少會暫時忘記洞的形狀。」
我低頭吃了一口。牛肉燉得很軟,幾乎不用咬就化開,醬汁帶一點甜,卻不膩。那味道讓我想起美咲第一次吃台南牛肉湯時皺著眉說:「為什麼台灣人什麼都要甜一下?」但她最後還是把整碗喝光。
吃到一半,我忽然發現對面那個位置空著,卻有種她剛剛還坐在那裡的錯覺。像有人起身去洗手間,隨時會回來。老闆娘又走過來收走我旁邊的空杯子,看了我一眼,說:
「有些人離開,是為了讓你知道,你其實會走得比自己想像遠。」
「如果我不想走那麼遠呢?」
她笑了笑,把杯子疊在托盤上。
「那你遲早會發現,原地其實不存在。地球一直在轉,只是有些人轉得比較慢。」
她離開後,我坐了很久。窗外的光慢慢偏斜,落在桌面上,像一張看不見的地圖。
我忽然想起那封信,夾在書裡,安靜得像一枚尚未引爆的未來。也想起美咲在斑馬線上說的那句話:「不要忘記我是在這條路上,學會怎麼愛一個人的。」
那不是告別,比較像座標。我付錢時,老闆娘找零給我,多放了一顆薄荷糖。
「要出遠門的人,嘴巴裡含點涼的,比較不容易後悔。」她說。
我愣了一下。「妳怎麼知道我要出遠門?」
「來這裡發呆兩小時以上的人,不是失戀,就是要出國。」她眨眨眼,「你看起來不像剛失戀,倒像剛下定決心。」
我把那顆糖放進口袋,走出店門。傍晚的鹽埕巷子很安靜,遠處傳來機車發動的聲音,有人曬的衣服在陽台上輕輕晃。我站在巷口,拿出手機,打開航空公司的網站。
東京的機票價格比我想像中貴一點,但沒有貴到讓人退縮。手指懸在螢幕上時,我忽然想到,那封信,我們始終沒有打開。也許答案早就在裡面。也許根本不重要了。
我按下「確認訂票」的那一刻,心裡沒有煙火,只有一種很安靜的移動感,像地殼深處某塊板塊,終於決定往另一個方向滑去。手機跳出訂位成功的畫面時,天色剛好暗下來。
我忽然有種奇怪的預感,等我到了東京,打開那封信時,裡面寫的,可能不是她要去哪裡。
而是——她真正從哪裡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