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大賽結束後,我們 11 班的女生變得前所未有的團結。
我們對彼此的性格也摸得更透了:柯純美是女生版的小丑,
男生們雖然愛開她玩笑,私下卻很討厭她,總說她愛現又三八,
舞蹈大賽之後她多了一個綽號叫猴子。
她絕對會第一個跳出來主持正義。
身在北棲監獄的青春期,我們對學校所有的規定都很不爽。
特別是晨間打掃公共區域這件事——到底是為什麼要在朝會前逼我們勞動?
我們不是只要負責把書讀好、考上好學校就好了嗎?
延續這份不爽,於是,晨間打掃成了我們變相的解壓日常。
當時我們班負責的公共區域是教室走廊前的花圃。
這片小天地是我們班每天會派三四個輪流打掃的同學的玩樂天堂。
我們拿著竹掃把當劍互相追逐,或拿著水管假裝澆花,實則偷偷往同學身上灑。
只要遠遠看到巡視的訓導主任出現,大家就會瞬間切換模式,
變回勤勞掃地的乖學生。
這天,輪到抓嘸魚、紅豬和陳麗甄負責花圃。
紅豬正拿著竹掃把跟愛鬧她的男生追打,
安靜的陳麗甄則默默地在角落掃地。
突然,抓嘸魚的一聲尖叫劃破花圃的寧靜。
「幹嘛啦?叫這麼大聲!」紅豬停下腳步跑過去。
抓嘸魚指著大樹下的一坨灰影:「妳看……牠還活著嗎?」
我們這群在教室的人也聞聲跑了過來,
大家七嘴八舌地圍在那隻不知是死是活的小鳥身旁。
沒人敢動手,大家心裡都怕極了,怕那是一具冷掉的屍體。
沒等大家反應,俠女抓嘸魚已經彎下腰,用手輕輕將小鳥捧在掌心。
「好可怕,牠一動也不動,是不是死掉了啊?!」有人尖叫。
抓嘸魚注視著手心裡的小生命,輕聲說:「身體涼涼的,應該死掉了。」
我看著她面不改色地捧著那團灰色的羽毛,心裡一陣發毛。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生命可以這麼輕,輕到像看得見卻一碰即逝的露珠。
「我們幫牠做個墳墓,把牠埋起來吧。」抓嘸魚提議。
大家靜默地對看一眼,點了點頭。
我們在樹下挖出一個小小的洞,抓嘸魚小心翼翼地用一張白色的衛生紙包裹住小鳥。
那衛生紙白得刺眼,像是幫牠穿上最後的壽衣。
我看著抓嘸魚用指尖一點一滴撥動泥土,嘴裡還一邊輕聲唸著什麼。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俠女也有這麼慈悲的時刻,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我們這群平常只會吵鬧的北棲國中生,
在那個早晨,為了一個輕飄而逝的生命做最沉重的哀悼。
最後,抓嘸魚抬起頭看著我們:「我們把牠埋在這裡!這是我們的秘密,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
但隨即,走廊另一頭傳來訓導主任熟悉的叫囂聲:「不好好打掃,在那邊幹嘛?摸魚啊?」我們像驚弓之鳥般瞬間鳥獸散。
在跑回教室的前一秒,我撇了一眼抓嘸魚的側臉,
就在那一刻,我彷彿看到這位堅強的俠女眼角閃過一抹淚光,但回教室後,卻又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做她的事。
【後記】
在脆弱又敏感的青春期裡,我們很容易因為事物的逝去而感到哀傷。
葬鳥的那一幕,讓我想起我最深愛的小白狗。
牠是我在小六搬家時,小舅送我們的禮物,在我童年的尾聲為我寫下最快樂的一頁。
但就在某一天,牠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
我等了一天、兩天,等了好幾個月,終於明白牠不會回來了。
往後的許多年,每每我在路上看到小白狗,總會下意識地叫一聲:希洛!
那是我們給牠的名字,我總在期待其中的一次或是其中的一隻會在聽到我的呼喚後轉過頭來對我搖尾巴。
雖然每次的呼喚都喚來失望,但我從未放棄希望。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死亡。
唯一的差別是,一種是在妳眼前親眼目睹形體的消逝,
另一種則是在妳看不見的角落悄然隱沒。
而那股失去摯愛的心痛,卻沒有任何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