嘒星13-羯人入京（下）

凌峨螺鈿窗上燭影綽綽，并州剪裁去一截燈芯，紫梟輕輕擱下手裡器具，望著悠然品茗的少女，不由得出聲道：「小姐，還等麼？」 漼墨寒頭也不抬，淡淡擺了擺手。 「應當是快了，再等等。」 忽地，白裙少女似有所感，抬首瞧了房樑一眼，紫梟困惑地跟著照做，卻一無所獲。 「小姐，您在看甚麼？」 漼墨寒將空了的茶盞稍稍推遠，一池深邃清冽的琥珀色閃過若有所思的笑意。 「無事，無非是銜蟬*2偷跑屋裡來了。」 藏身於樑上的冷燕：「……」 他就活該被她調侃幾句？ 紫梟格格一笑，圓潤俏麗的秋水彎成了月牙模樣。 「小姐真有福氣。」 說著便退下了。 一襲青竹紋交領長裙的少女身子慵懶地後仰，暖融融的紅玉光華在那雙凌厲的鳳眸中暈開朦朧的柔。 「就這麼攀著，不累麼？」 冷燕無法，鬆手側身翻落，螺青短靴穩穩踏上了地，漼墨寒在椅中微微側過身來，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爺也懂得學那些登徒子夜闖少女閨房了？」 少年神色一冏，正不知如何回話時，漼墨寒斂去眸中揶揄之意，平淡的嗓音猶如孤鴻掠鏡湖，不皺半山綠。 「坐吧。」 冷燕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撩袍便就近坐上了牙床。 少女起身的動作一頓，眼底微不可察的愕然下一瞬被戲謔吞沒，有著穠麗色彩的鳳眸揚起紅狐狸般的狡黠。 走至少年身前，漼墨寒抱臂傾身，螓首一歪，捲睫搧動如蝶舞。 「王爺，這床只可睡一人。」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落入冷燕耳裡，卻是青硯投蒼池，笑驚一行鳦*3。 他竟是坐了姑娘家的床！ 柔軟的珠綺裙裾如百合開綻，墨雲似玉簾垂落，絲絲縷縷的髮香籠出一隅暗室，滾燙的緋紅成了漫夜花青中最豔冶的丹墨。 冷燕慌亂地想起身，柔荑下一刻卻搭上了他的肩，生生將人按回那張猶如埋了千針的閨中羅榻。 「這般急做甚？臣女又沒說坐不得。」 少年淨白的臉龐被羞赧徹底染透，墨瞳溢出藏不住的倉皇，那隻急切抬起、想推開令他赤面酡顏的倩影的手被漼墨寒輕巧扣住，蔥指不疾不徐地在冷燕的掌心畫著圓，彷彿柔軟的羽毛搔上了心頭。 少女俏臉湊得更近，蘭息輕吐間，冷燕恍如墜入南朝遺夢*4之中，桃花若有似無的甜香織出迷離醉人的綺夢，冰片*5清冽的冷香卻在鏡花最璀璨的時節生生掐滅了幻想，少年望著早已悠然坐回窗前的漼墨寒，心裡空落落的一塊，不知失了些什麼。 「王爺大抵是來得急切，衣裳都來不及換下。」 剛坐上鼓凳的冷燕連忙將破爛的廣袖藏至身後，耳尖殘下的緋紅好似又深了幾分。 「此番多謝漼姑娘請動掇星樓之人出手相救，否則本王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面上赧然未退，少年細長的鳳眼微微瞇起，墨玉般的青色流轉著參不透的深意。 傳聞中樓主琯墨性情古怪，行跡成謎，無人看過其真容，又談何能請她派人相助？ 漼墨寒似笑非笑地彎了彎唇，瓷白的指尖隨意地把玩著茶盞。 「和他們只是故人，」 鳳眸一轉，輕飄飄地帶開了話題。 「那些刺客，是羯族的人罷？」 冷燕漆黑的眸子閃過一抹驚疑，她早就知曉了？ 「接下來該輪到王爺出手了。」 彷彿讀出了他的困惑，少女反手俐落地將品杯覆上桌面，仍是那副雲卷雲舒的模樣。 「那位石公主，是來和親的。」 冷燕瞠大眸子，還未來得及答言，漼墨寒又漫不經心地拋出了一句：「旆君難道不知？」 「……！」 今夜的震撼屬實有些多。 懿親二十四年仲秋初六，羯人使節入京。 四驪*6開道，四驄*7鎮後，八駿之央簇擁一匹細頸桃花馬，一名約莫二九年華的少女身著射干金繡瓜茂藤纏紋織錦半臂騎馬服，頭戴花綴青珠冠，足蹬鋅灰狼皮靴，高鼻深目，棕髮褐膚，一雙細長的柳葉眼是如大漠狼族的紫磨金，美人昂首顧盼間鋒芒畢露，挾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戾氣。 宮門前，主客郎中早已等候多時，踏上一步，謙和有禮地說道：「公主殿下特此遠來，定是車馬勞頓，下官已料理好驛站事宜，還請殿下隨下官前去。」 石璐琊高坐於馬上，微微偏過首來，耳上掛著的鎏金摩羯耳墜，金燦燦的水滴流蘇映著秋日陽光，粼粼波光險些晃花了人眼。 「帶路吧。」 入夜，驛站某間房隔著窗紙透出通明的光，一記悶響倏然落下，擱於桌案上的紅釉陶豆燈也跟著晃了晃。 石璐琊垂於身側的雙手緊緊攥成拳，捶了下桌子還不解氣，長腿一掃，竟是掀翻了桌子，手下眼疾手快地接住飛砸向牆角的陶燈，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那人被滾燙的燈油潑上了手也不敢叫出聲，生生嚥下了悶哼。 「無一人生還……真是一群廢物！」 少女似是怕隔牆有耳，刻意壓低了略微粗啞的嗓音，可卻藏不住其中熊熊怒意。 「這下肯定是爆露了……劉先生有甚麼想說的？」 青銅油燈的微光順著敞開的門洞流瀉而入，一名面色白淨的中年男子端著燈緩步進屋，聞言微微一笑，朝地下那人遞去一記眼神，看著手下忙不迭地爬起離去，這才不急不徐地開口：「眼下也只能伺機而動，若是那燕王偏要捅到皇上跟前，殿下便用御下不嚴搪塞過去；若是燕王忍下了這口氣，殿下便毋須煩憂。」 石璐琊抱臂冷笑一聲，目光毫不客氣地打量了下劉先生。 「你們漢人倒是迂迴多事。」 身為漢人的劉先生聽了這話，心中自是不豫，面上仍掛著和氣的笑容。 「殿下若是無其他事，小的就先退下了。」 少女煩躁地擺了擺手，直至房中只餘下她一人，才恨恨地道：「總是倚著皇兄來壓本公主，我可不想嫁給那勞什子王爺。」 細長的柳葉眼轉向窗外，一抹新月似是被秋楓染了透，遠遠望去，恍若羯人擅使的彎刀滴落了血珠。 銜蟬*2：古時稱呼貓兒。 鳦*3：音同以，燕子。 南朝遺夢*4：以桃花、檀香、龍腦香等製成的薰息，具醒夢之效。 冰片*5：龍腦香。 驪*6：黑馬。 驄*7：青白相雜之馬，又稱菊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