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生活已經嚐不出甜味了。
那並不是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也不是發生過什麼足以記住的大事。只是某一天回頭想想,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因為任何事情感到期待。
每天醒來、出門、工作、回家,所有步驟都熟得不能再熟,像是早就被寫好的流程,只等我照著走完。
那天早上,我照例走進住家附近的便利商店。冷氣開得有點強,空氣裡混著咖啡機運作時的聲音。
我站在櫃檯前,看著價目表,最後還是選了平常喝的那一杯。
紙杯遞到我手上時,我沒有多想,只是順手喝了一口。
我愣了一下。
咖啡的味道很淡。我分不清那是苦,還是只是沒有味道。
於是又喝了一口,這次刻意停留了一會兒,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結果還是一樣,舌頭沒有明確的反應,既不覺得難喝,也沒有平常應該出現的刺激。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也許不是咖啡不苦了。
我站在店門口,把那杯咖啡慢慢喝完。整個過程裡,我一直在試著捕捉那個應該存在的味道,卻怎麼樣都抓不住。
最後,只剩下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原本該提醒我的東西,已經失效很久了。
如果連咖啡的苦都變得這麼模糊,那我大概已經習慣了比它更重的東西。
我回到公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電腦螢幕亮著,文件堆成小山,我機械地點開一個又一個郵件。
每封信的內容都很平常——通知、提醒、抄送——卻像是透明的紙片,擦過眼睛卻沒留下痕跡。
我讀了幾行,感覺不到一絲喜悅,也抓不到該有的焦慮,只是按部就班地把工作完成。
午休時,我一個人走到公司旁的小公園。風偶爾吹過來,帶著一點冷意,也帶不走我的麻木。
我坐在老舊的長椅上,便當盒打開,食物看起來正常,味道卻像是淡掉了所有本該的味覺層次。
我咀嚼著,試圖辨認什麼是鹹,什麼是甜,卻都變得模糊。
周遭的人笑著說話,手機鈴聲響起,但那些聲音就像隔著一層厚布,傳進耳裡又滑出腦袋。我感覺不到刺痛,也抓不住那份存在感。
晚上回到租屋處,我打開冰箱,看著排列整齊的食材。
以前偶爾會想煮點新東西,試試味道,但現在每個想法都變得無趣,廚房的氣味無法喚醒任何興奮感。
我隨手煮了點東西,聞不到香氣,嘗不到味道。連完成這件事的成就感,都被一層厚厚的平淡覆蓋。
坐在床邊,我滑著手機,看著訊息一條條過去。螢幕亮了又暗,內容都是些不重要的通知或群組裡的閒聊。
我腦袋裡沒有期待,也沒有失落,只是覺得時間慢慢流過,自己跟著流動,像被放在透明的水裡,看得見外面的世界,卻摸不到它的重量。
這種平淡、模糊的日子持續著,讓我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如果生活能有一點甜味,那將是多麼珍貴的一件事。
那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樣沿著回家的路走。天空還有一些淡淡的光,街道兩旁的商店陸續關門,城市的聲音慢慢被收起。
我沿著一條平時不太走的小巷,突然看到一扇微微亮著燈的門。它比其他店面窄小,掛著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面用手寫的字寫著:「願望商店」。
我停下腳步,心裡有點好奇,也有點警戒。
店裡沒有什麼裝飾,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氣,混合著糖果和木質家具的味道。燈光柔和,映照出一個中年男子站在櫃檯後,他看起來平淡無奇,像是任何街角的小店老闆,但眼神卻帶著一種我無法辨識的深度。
「這裡賣什麼?」我問,聲音不大,也帶著些許猶豫。
老闆微微一笑,語氣平靜:「任何東西。」
我皺了皺眉,心想這答案有點模糊。「什麼意思?」
他沒有多說,只伸手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罐,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糖果。
「你想要什麼?」他問。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像是把我的思緒翻了個面。
我想起早上咖啡的味道、午休公園的空氣、晚餐沒有香氣的飯菜。心裡不自覺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生活能有一點甜味就好了。
我輕聲說:「我想……日子能甜一點,最好是能讓人更有持續下去的動力。」
老闆把罐子遞到我面前。罐口的小蓋子緊緊扣著,他指了指上面的一張小紙條:「心願糖果,一顆糖可以短時間內實現一個願望。」
我愣愣地看著那張紙條,又看看罐子裡色彩鮮豔的糖果。糖果像是普通的水果糖,但卻散發著一種讓人微微心動的光澤。
我不確定是光線還是心理作用,但腦子裡那個渴望甜味的念頭突然更強烈。
我拿出錢包,心裡沒有多想就付了款。
老闆點頭,語氣平靜而肯定:「記住,願望會實現,但方式不一定是你想像的。」
我把整罐糖果放進背包,手微微發涼,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期待感。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裡握著那顆心願糖果。它在掌心裡閃著淡淡光芒,好像在低聲誘惑我:「快吃下去吧,你想要的東西都能到手。」
我心跳微微加快,嘴唇有些乾,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緊了糖果。
腦中浮現一個念頭:我想要一些錢。
我咬下去,糖果的果香瞬間充滿舌尖,甜味柔和而明亮,像是在輕輕撫慰我心裡的焦慮。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世界似乎在一瞬間輕盈了些。
走在回家的路上,意外突然發生。
一輛黑色轎車轉彎時太快,擦過我腳邊,我慌忙閃開,腳踝卻狠狠扭到,疼得我整個人踉蹌。
「哎!你沒事吧!」司機急忙停下車,跳下來,神情慌張,手忙腳亂地伸出手,「真的對不起,我剎車太急了!」
我忍住疼痛,咬著牙,皺眉看著他,「腳扭傷了……你開車也太不小心了。」
他連連點頭,眼神充滿歉意,「對不起!我帶你去醫院吧,腳受傷了不能不管。」
我被扶上車,心裡一陣緊張。
一路上,扭傷的腳不斷抽痛,疼的我直冒冷汗。
到醫院後,檢查、包紮、打止痛針……整個過程讓我感到疲憊,但奇怪的是,心裡仍有一絲期待,像是糖果甜味的餘韻。
幾個小時後出院,司機從皮夾裡拿出一張支票,遞給我,「這是賠償金,應該能補償你受的傷害。真的很抱歉,今天完全是我的疏忽。」
我低頭看著支票,手心微微發熱,數字清楚地寫著金額——正是我想要的錢。
胸口湧上一種奇怪的甜味,但腳踝的刺痛和剛才的緊張提醒我:這筆錢是我得到的,但代價也落在我身上。
回家的路上,我拄著拐杖,小心地走著。街燈照在濕潤的路面上,映出我踉蹌的影子。
腦中不斷盤算:如果再許下一個願望,也許能換來真正好過的日子……
回到家,我坐在床邊,把糖果拿出來,看著色彩鮮亮的小顆粒,心裡忍不住微微顫抖。糖果似乎在低聲誘惑我,再次咬下一顆,也許能帶來更多的甜味。
我深吸一口氣,把糖果握在手心,甜味仍在舌尖蔓延,腳踝的疼痛像針扎般提醒我:願望雖然可以實現,但方法卻未必如我所願。
我忍不住想笑,也忍不住暗暗下定決心——再嘗試一次,也許能換來更順利的一天。
於是我咬下一顆,腦中默念:希望明天上班能被同事稱讚。
糖果在口中慢慢融化,果香立刻在舌尖擴散,甜味像暖流滑過喉嚨,心裡忍不住微微悸動。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似乎柔和了些,像是在對我微笑。
隔天一早,踏進辦公室,我的報告剛好被主管拿起來看。
他眉頭一挑,微笑著說:「這份整理得很完整,做得非常好。」
聽到這話,我的胸口湧上一股暖意,舌尖的甜味擴散到全身——願望真的實現了,我被稱讚了。
然而,甜味的代價很快顯現。
大量的工作突然出現在我的桌上,在不斷的忙碌中,我的肩膀酸痛得像被繩子勒住,早上連續處理的文件和數據讓手指僵硬,每敲一行文字都提醒我,這份稱讚是我親手換來的。
同事小林笑著感謝:「今天能順利完成專案,多虧你幫忙整理那些文件,真的辛苦你了!」
其他人也附和,紛紛投來感謝的眼神。
我知道,今天大家的順利,是我承擔了額外工作、耗盡精力換來的。
但也因為這樣,我也成功獲得大家的稱讚。
午餐時,我拄著肩膀坐下,手裡還握著那份報告,心裡一邊甜、一邊苦。
甜的是同事的稱讚,苦的是自己的疲憊。
舌尖仍留著糖果的餘味,提醒我:願望從來不是免費的,代價只會落在自己身上。
晚上一回到家,我忍不住又抓起糖果,心裡浮現新的念頭:希望最近能有點桃花運。
隔天,手機響起,是那位女同事的訊息:「今天有空嗎?一起喝杯咖啡吧!」
我心裡一動,甜味再次在胸口擴散。
然而,我剛想起身準備出門,整個身體忽然燥熱起來,喉嚨痛得說不出話,頭腦像被水灌滿,只能無力地躺回床上。
幾分鐘後,門鈴響了。女同事站在門口,替我取出溫熱的水和感冒藥,擔心地問:「你怎麼這麼突然生病?」
我咳嗽了幾聲,勉強笑著說:「抱歉……出門喝咖啡,好像有點不行。」
她沒有責怪,只是溫柔地把我扶到沙發上,幫我蓋好毯子,把藥放在手邊,並陪我聊了幾句輕鬆的話。
甜味在胸口蔓延,帶著一種奇怪的暖意——願望真的實現了,桃花運來了,但代價是我病倒在床上。
躺在沙發上感受著對方的細心照顧,我的心裡卻有些複雜,可以說既甜蜜又難受。
夜裡,房間裡只剩我和那罐心願糖果。我把它放在手心,光滑的表面在燈光下微微反射。舌尖似乎還殘留著昨天桃花運的甜味,溫暖而誘惑。我能清楚感覺到,那種甜味在提醒我:只要咬下一顆,願望就能實現。
可是,我的肩膀仍酸痛,頭腦也偶爾隱隱作痛,昨晚熬夜整理報表的疲憊感像沉重的石塊壓在胸口。甜味固然美好,可每一次都有代價,而且代價只落在自己身上。
這一刻,我第一次認真思考:或許,我該停止了。
隔天早上,我沒有碰糖果。走在上班的路上,空氣中帶著微微寒意,我的腳步卻像踩在沉重的泥土裡。咖啡店的香氣飄過,我伸手端起一杯熱咖啡,喝下去,味道平淡無奇——苦澀中沒有甜味的緩衝。
舌尖的空白感,讓我忽然明白:不許願的日子,仍舊是苦的。
到了辦公室,報告照常擺在桌上。主管微笑著點頭,但沒有特別表揚。小林跟我打招呼,說著昨天加班的小趣事,我只能勉強笑著回應。胸口沒有甜味,只有一種微微的悶感。即使同事的話語溫暖,我也感覺不到以前糖果帶來的沁入心底的愉悅。生活回到了原本的苦味,平淡、枯燥,像一杯喝了又沖淡的咖啡。
午餐時,我坐在角落,看著小林和同事笑著分享專案進展,心裡有些羨慕。他們依舊有自己的小確幸,而我曾經依靠糖果換來的甜味,此刻消散得無影無蹤。
我能清楚感受到——甜味是一種短暫的魔力,代價卻真真切切存在,離開它,就只剩生活本身的苦。
回到家,我把糖果放在桌上,手指不由自主地觸碰它。心裡浮現的念頭很矛盾:想再次咬下去,換取短暫的順利與甜味;又怕承受更多代價。
夜深了,房間裡的寂靜放大了我的掙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我心裡的兩股潮水——渴望甜味的誘惑,與想要保護自己不再付出代價的理智。
我閉上眼睛,回想這段時間的經歷。被稱讚的甜味、桃花運的暖流、每一次願望實現後的身體酸痛、疲憊甚至生病……甜與苦交錯,每一次選擇都像在走鋼索。
我既渴望再次品嘗那短暫的幸福,也害怕代價再次加重。
我知道,無論選擇停止或再次使用,心裡的矛盾和掙扎,才是真正無法避免的代價。
停止使用糖果的第三天,我開始清楚感覺到生活重新露出原本的輪廓。
工作沒有特別不順,卻也談不上順利。報告一樣要改,會議一樣冗長,主管的語氣不冷不熱,同事之間的互動回到一種剛剛好的距離。沒有人特別稱讚我,也沒有人特別依賴我。
我像是被放回一個熟悉卻乏味的位置,安全,卻讓人提不起精神。
最難熬的是身體的感覺。那不是前幾次使用糖果後的酸痛或發燒,而是一種緩慢滲出的疲倦。
早上起床時,四肢像灌了鉛;坐在辦公桌前,腦袋轉得比以前慢半拍。這種狀態沒有明確的原因,卻讓人無法忽視。
午休時,小林湊過來,小聲問我:「你最近是不是怪怪的?看起來很累。」
我愣了一下,只能笑著敷衍:「可能最近沒睡好吧。」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那一刻,我心裡卻忽然浮現一個念頭——如果我再咬一顆糖果,這種疲倦是不是就能被抹平?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有人在腦中輕輕敲了一下。甜味曾經幫我解決過問題,讓事情變得順利,讓人對我露出笑容。那樣的日子,明明不久前才發生過。
下班回到家,我站在桌前,看著那罐心願糖果。它一直安靜地待在那裡,沒有變化,也沒有催促。我卻能清楚感覺到,它並沒有離開我的生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我告訴自己,只要再一次就好。不是什麼大願望,只是想讓這幾天的疲憊消失,讓自己輕鬆一點。
於是,我咬下了第五顆糖。
甜味比記憶中來得更快,也更濃。那一瞬間,舌尖像被柔軟的糖漿包覆,胸口的悶感慢慢散開,腦袋變得清晰,連呼吸都輕快起來。我坐在沙發上,忍不住閉上眼睛,讓那股甜味在身體裡擴散。
隔天早上,我精神出奇地好。鬧鐘一響就醒,洗漱時甚至哼起歌來。上班路上,我第一次注意到街邊新開的店,心情平穩而輕鬆。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原本卡住的問題很快找到解法,連主管都多看了我一眼,點頭表示認可。
可到了下午,代價開始顯現。
先是胸口隱隱作痛,像被什麼壓住;接著是視線偶爾發黑,必須停下來深呼吸。那種不適來得突然,卻不劇烈,反而讓人無法立刻請假離開。
我只能硬撐著把事情做完,直到下班時,整個人像被掏空。
回到家,我癱在床上,心跳快得不正常,卻又說不上哪裡出了問題。醫院的檢查結果模稜兩可,只說是過度疲勞與壓力反應。
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聽著心電圖規律卻略顯急促的聲音,內心已經有了猜測。
願望實現了,代價也確實浮現。只是這一次,代價不再是短暫的不適,而是開始影響我身體的健康。
出院那天,我把糖果重新放回桌上,心裡卻沒有前幾次那樣的恐懼。相反地,我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
我已經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到沒有糖果的日子,而是回不到不知道甜味存在之前的狀態。
我很清楚,再吃下去,代價只會越來越重;可同樣清楚的是,只要不吃,我就得面對那個原本就讓我喘不過氣的人生。
甜味不再只是誘惑,而成了一種選擇。
而我,已經開始習慣在這兩種痛苦之間,權衡哪一種比較能忍受。
門鈴響起時,我正坐在沙發上發呆。窗外的天色偏灰,像一整天都沒真正亮過。我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拖著還沒完全恢復的身體去開門。
站在門口的是她。
她手裡提著一袋水果,眉頭微微皺著,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又瘦了一點。
「我聽小林說你又請假了。」她語氣放得很輕,「所以過來看看你。」
我側身讓她進來,嘴角勉強拉起一個笑。「其實沒什麼大事,就是最近有點累。」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水果放到桌上,順手幫我倒了杯水。這種自然的關心讓我有些不自在,也讓胸口泛起一股微妙的暖意。
那不是糖果帶來的甜味,而是一種更慢、更真實的感覺。
我們坐在沙發兩端,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看著我,像是在等我多說一點。我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只好用最安全的理由搪塞過去。
「可能真的是工作太累了,最近事情比較多。」
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已經很努力了,不用什麼都自己撐。」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震。我忽然意識到,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追求「順利」,卻很少真正停下來,讓誰靠近。
沉默了一會兒,我忽然開口問她:「如果……我是說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種東西,可以幫人實現願望,但實現的方式不一定是妳想要的,妳會用嗎?」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種問題。想了想,才慢慢回答:「聽起來很誘人,但也有點可怕。」
「怎麼說?」
「因為那樣的願望,好像不是你真正掌控的。」
她看著杯子裡的水,語氣很平靜,「表面上是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但背後會發生什麼,其實誰也不知道。」
我點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她繼續說:「如果只是聽人說,我大概也會好奇吧。但真的要我用……應該不會。」
「為什麼?」我問。
她抬頭看向我,笑得有點無奈。「因為那樣一來,得到的東西就不像是自己的了。就算結果一樣,靠自己走到那一步,跟被什麼東西推到那裡,感覺完全不同。」
這句話像是輕輕敲在我心上。我忽然想到那些被糖果換來的稱讚、順利與桃花運。它們確實存在過,也確實讓我短暫地感到滿足,但回頭看,那些時刻都帶著一層薄薄的不安,像是隨時會被收回。
「而且啊,」她補了一句,「那種東西一旦用過一次,應該就很難停下來吧。」
我苦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她看了我一眼,語氣柔軟下來。「如果你最近真的很累,就慢慢來也沒關係。事情不順的時候,本來就會有。但那不代表你不行。」
那一瞬間,我心裡那股長時間拉扯的力道,忽然鬆了一點。不是因為她幫我解決了什麼問題,而是因為有人站在我面前,沒有要求我變得更順利、更成功,只是單純地關心我能不能好好活著。
她離開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我走到桌前,看著那罐心願糖果。它依舊光滑、完好,像是在耐心等待下一次被打開的機會。
我伸手握住它,停了很久。腦中浮現的,不再是「只要再一次就好」,而是她剛才說的那句話——靠自己走到那一步,感覺完全不同。
最後,我把裝著心願糖果的小罐子放進背包,並拉上拉鍊。
隔天的天氣不算很好,雲層壓得很低,街道像是被泡在一層灰色的水裡。我拿上裝著心願糖果的背包,確定拉鍊拉好後,才踏出家門。
那不是一個衝動的決定。
前一晚我想了很久,反覆確認自己的心意。與其把這種東西留在身邊,不如乾脆還回去。
就算不能退款,至少能把關係切斷——像是把一條看不見的線剪斷,讓自己不再被牽著走。
我很清楚願望商店的位置。那條巷子狹窄、潮濕,招牌總是亮得有些突兀,像是在故意等人注意。
可當我站在巷口時,卻忍不住停下腳步。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招牌,沒有燈光,甚至連記憶中那家店該有的門面輪廓都找不到。巷子只是普通的巷子,兩側是老舊的住宅,一樓窗戶晾著衣服,空氣裡有洗衣精的味道。
我往裡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反覆確認門牌。位置沒錯,方向也沒錯,但那家店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不死心,我拉住一位剛倒完垃圾的阿姨,問她這裡以前是不是有一家奇怪的小店,賣些特別的東西。
她看了我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沒有啊,這條巷子一直都這樣。」
我又問了便利商店的店員,問了附近的住戶,得到的答案都一樣。沒有人記得那家店,沒有人見過那樣的招牌。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人站在巷子裡,背包裡的糖果罐彷彿變得特別沉。
最後,我什麼也沒做,只是轉身離開。
回到家後,我把那罐心願糖果藏進最深的抽屜裡,用舊文件和不再穿的衣服蓋住。那不是封印,也不是儀式,只是一個明確的選擇——我不打算再依賴它。
日子大概還是會苦。
工作不會突然變輕鬆,身體也不會立刻變好,我很清楚這一點。但至少,那些結果將不再是被什麼推著發生的。
傍晚,我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猶豫了幾秒,還是撥出了那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和平常一樣溫和。
我深吸一口氣,讓語氣聽起來比心跳穩定一點。「那個……之前妳來看我的時候,我其實一直想說一句話。」
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
我慢慢說:「如果妳有空的話,之前一直沒有喝上的咖啡,我想彌補。應該說……我想跟妳來場約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好啊。」
掛掉電話後,我靠在牆上,忍不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沒有糖果帶來的甜味,卻有一種更踏實的溫度。
或許日子依舊苦澀。
但這一次,我選擇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嚐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