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雨裡的汽油味
我記得那個味道。混著雨水、輪胎碾過的柏油,還有從便利商店飄出的關東煮香氣。那時候我還沒有名字。他們叫我「那隻橘貓」,或者「滾開,髒東西」。我的左耳在三年前的一場架裡撕裂,現在缺了一角,聽聲音總是闷闷的。右後腿曾經斷過,癒合後短了一點,跑起來像隻躍動的袋鼠,滑稽,但管用——至少能讓我搶到垃圾桶裡的魚頭。
但那個晚上,我搶不到了。雨下了三天,垃圾桶蓋子被風吹得緊閉。我縮在巷口的紙箱裡,紙板吸飽了水,重得像棺材蓋。我的牙齒在痛,那種從牙根蔓延到眼眶的痛,讓我無法閉眼。我數著自己的肋骨,一、二、三……數到第七根時,我放棄了。反正數不清,反正都是骨頭。
然後我看見她。一把黑色的傘,一雙沾了泥水的帆布鞋,停在我面前。我應該跑的。人類的腳意味著踢踹,意味著「去死吧臭貓」。但我的腿在發抖,我的胃在啃食自己。我抬頭看她,雨水流進我的眼睛,世界糊成一片灰。她蹲了下來。我聞到她的氣味——洗髮精,像是某種白色的花,還有剛出炉的飯糰香。
二、指尖的溫度
她的手指伸向我的臉,我本能地後縮,卻撞上身後濕冷的牆壁。指尖碰到我的額頭,輕輕的,帶著人類特有的、不可思議的溫度。「你餓壞了,對不對?」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我從未聽過人類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她拆開手中的紙包,米飯和鮪魚的味道瞬間炸開。
我的理智斷線了。我撲上去,牙齒不聽使喚地顫抖,我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血腥味混著飯粒嚥下去。我沒有抬頭,不敢看她的表情。我怕一抬頭,就會發現這是幻覺,或者更糟——她會像其他人一樣,一腳踢翻我的食物。但她只是看著。我吃完時,雨變小了。她還蹲在那裡,膝蓋一定麻了。
「明天我還來。」她說,然後撐著傘走了。我盯著她的背影,直到黑色的傘融入夜色。紙箱裡殘留著她的氣味,那種白色的花香。我把鼻子埋進濕透的紙板,第一次,在雨裡睡著了。夢裡沒有飢餓,只有那個溫度,輕輕的,停在我的額頭上。
三、第七天的紙箱
她真的來了。第二天,第三天,第七天。我開始在巷口等她。不是因為信任——街頭沒有信任這種東西——是因為飢餓。她的飯糰比垃圾桶的殘渣乾淨,沒有玻璃碎片,沒有發酸的味道。她總是蹲下同樣的高度,讓我能看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棕色的,像乾涸的泥土,卻總是濕潤的。
第七天,她帶來一個紙箱。新的,乾燥的,還墊著一條舊毛巾。「跟我走嗎?」她問。我應該警惕的。太多同伴被「帶走」後再也沒回來,有些變成了餐桌上的傳聞。但她的手指又伸過來了,這次是撓我的下巴。我的後腿不受控制地彎曲,頭仰起來,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後來我知道那叫「呼嚕」,是貓咪的恥辱,是投降的白旗。
她把我抱進紙箱。我掙扎了,爪子在她手背上留下三道紅痕。她沒有縮手,只是輕輕說:「沒事了。」車子的聲音很可怕。引擎的震動透過紙箱傳來,像某種巨獸的胃在蠕動。我縮在角落,尿了出來——我控制不住。但她隔著紙箱的洞口,用一根手指輕輕梳我的頭頂,唱著一首我聽不懂的歌。
四、沙發底下的王國
她的家很小,但對我來說是宇宙。有乾淨的水,不會漂浮著油垢;有柔軟的東西叫「沙發」,我花了三天才理解那不是巨型貓砂盆;還有一扇窗,窗外的鳥會嘲諷我,而我撲上去時只會撞上冰冷的玻璃。她叫我「橘子」。因為我的顏色,也因為她說我「像顆酸澀的果實,需要時間變甜」。
我花了兩個月才變甜。或者說,才承認我變甜了。前六週,我住在沙發底下。只有深夜才敢出來覓食,聽到腳步聲就竄回黑暗。她總是留下食物和水,從不強迫我出來。有時候我會在凌晨看見她坐在沙發上,對著一個發光的方塊說話,聲音疲憊。我想靠近,但恐懼像繩索拴著我的脖子。
轉變發生在某個我們都崩潰的夜晚。她回來得很晚,門開的時候帶進一股苦澀的酒氣。她沒有開燈,直接滑坐在玄關,肩膀抖動著,發出壓抑的聲音。我知道那種聲音。那是疼痛,是孤獨,是街頭每個角落都瀰漫的氣味。我從沙發底下走出來。一步,兩步。我的跛腿在寂靜中發出輕響。
五、呼嚕的恥辱
她抬頭看我,臉上閃著水光。我跳上她的膝蓋——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觸碰她——然後我做了那件恥辱的事:我呼嚕了。聲音大得不像話,像一台老舊的引擎在啟動。她愣住,然後笑了。眼淚還掛著,但她在笑。她的手指埋進我的毛裡,這次我沒有躲。我們就這樣坐在黑暗中,一個哭泣的人類,和一隻終於投降的貓。
從那天起,那個膝蓋是我的領地。她的床也是。她的鍵盤、她的馬桶邊緣、她剛疊好的衣服堆——全是我的。我開始理解「家」的意思:不是空間,是某種許可,允許你把氣味留在另一個生命的所有物上,而對方不會生氣。我會把玩具老鼠藏進她的鞋子裡,在凌晨四點跳上床,用鬍鬚扎她的臉要求早餐。
我五歲時,她帶來另一個人類。雄性,體型較大,氣味複雜。我害怕他,因為他的聲音太響,腳步太重。我躲了三天,直到他坐在沙發上——我的沙發——打開一個會發出聲音的扁平盒子。我決定征服他。我跳上他的大腿。他僵住了,像一塊石頭。我開始呼嚕,然後……睡著了。
六、滾動的南瓜
我故意把全身的重量壓上去,讓他明白誰才是這裡的主人。他的腿在發抖,但他不敢動。我聽見她在一旁竊笑。一年後,他學會了買我喜歡的零食。兩年後,他梳毛的手法比她还順。三年後,他們舉行了一個奇怪的儀式,很多人類來家裡吃喝,而我被迫戴上一個蝴蝶結,被拍照無數次。
他們稱之為「婚禮」。我稱之為「恥辱但收穫了額外的鮪魚罐頭」。我八歲時,搬進一個有陽台的家。陽光可以曬到我的肚子,風會帶來鳥的訊息。我的體重達到巔峰——五點二公斤,肚子垂到地上,跑起來像顆滾動的南瓜。他們笑我,但我感覺到一種奢侈的安全感:我再也不需要奔跑了。
但時間是隱形的敵人。我十歲時,牙齒開始鬆動。我十二歲時,跳上窗台需要中途休息一次。我十三歲時,那個獸醫——一個總是帶著金屬氣味的人類——指著一個發光的螢幕,對她說「腎臟」和「衰退」這樣的字眼。她的臉色變了,像那個下雨的晚上一樣蒼白。
七、緩慢的退潮
我聽不懂那些詞,但我懂她的眼神。那是街頭常見的眼神——當某個同伴不再出現時,倖存者就是這樣看著空蕩蕩的角落。最後的日子,像一場緩慢的退潮。我不再追逐光點,不再對鮪魚罐頭興奮。水變得好喝,我喝了又喝,卻解不了渴。我的毛髮失去光澤,像舊地毯。
她每天給我扎針,輸入透明的液體,我懶得反抗了。但她總是在。她請了長假——那個詞意味著她不再離開家門。她鋪了軟墊在陽台,陪我曬太陽。她的手指依然梳著我的頭頂,唱著那首我聽了八年的歌。我發現她的手指在抖,她的歌聲在顫,但她總是笑著,說「沒事了」。
最後一夜,我選擇睡在她的枕邊。這是我們的默契——她保護我,我守護她的夢。但這次我知道不同。我的呼吸變得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我感覺身體在縮小,像回到那個紙箱裡,濕冷的雨水在遠處。我醒來一次。凌晨四點,她還睜著眼,在看著我。
八、最後的舔舐
我用頭蹭她的臉頰。我的舌頭很乾,但我還是舔了她一下,嚐到鹹味——她在哭。我想呼嚕,但只能發出氣音。我想告訴她:那個雨夜,那塊御飯糰,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不是因為鮪魚,是因為那是第一次,有人蹲下來,看見了我。
但我說不出來。貓咪從來說不出來。所以我只是看著她,慢慢眨眼。貓咪的眨眼是「我愛你」,是再見,是謝謝。她懂了,因為她也眨眼,淚水滑進她的髮際。然後我閉上眼,讓那個雨夜的氣味包圍我——白色的花香,濕透的紙板,還有她的手指,輕輕梳著我的頭頂。
她說我走了。但我不確定「走」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某天醒來時,我不再感到疼痛。陽光可以直接穿過我,風也是。我發現自己坐在窗台上,而下面的房間裡,她抱著一個小小的甕,裡面裝著我曾經的重量。她種了一棵樹。橘子樹,她說是我的名字。
九、氣味的記憶
樹長得很慢,但每年會結幾顆酸澀的果實。她總是摘下一顆,放在窗台——我的窗台——然後離開。我試著碰那顆果實,但我的爪子穿了過去。原來我變成了某種無法觸碰的存在,像氣味,像記憶,像那個雨夜她留下的、白色的花香。
有時候,在凌晨四點,她會突然醒來,伸手摸向枕邊的空處。她的手指會在空中停頓,然後微笑,或是流淚。我不知道她感覺到了什麼,但我希望是溫度——某種殘留的,屬於一隻橘貓的溫度。畢竟,死亡不是結束。是某種永久的蹲伏,在巷口的紙箱裡,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腳步聲。
但她會來的。在記憶裡,在夢裡,在每一個有橘色陽光的下午。我們會一再相遇,在無數個雨夜,在無數個乾燥的紙箱中,她拆開御飯糰,我抬起頭,看見一把黑色的傘,和一雙濕潤的棕色眼睛。「你餓壞了,對不對?」永遠都是這句話。永遠都是這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