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小學暑假回鄉下,奶奶帶我出去玩,第一次看到那個藍色行李箱,是在車站的長椅下面。
那是一個不算新的藍色行李箱,外殼畫著蔚藍的大海和白色的巨浪,四個輪子其中一個歪歪的。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好像在等誰,可是車站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它。
那天我陪奶奶去坐火車。奶奶總是提早一個小時到,因為她說火車有時候會心情不好,提早出發。我不知道火車是不是有心情,但我很喜歡提早到車站,因為可以看到很多人。有人提著大包小包,一臉緊張;有人拖著行李,像拖著一整個冬天的鬱悶;也有人只是站在月台上,什麼都沒帶,像來給風送行。
我坐在長椅上晃晃腳,忽然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
「喂。」
我低頭,沒看到人。
「下面。」
我彎下腰,和那個藍色行李箱對上眼。當然,它沒有真的長眼睛,可是我覺得它在看我。
「你在叫我嗎?」我小聲問。
「這裡還有別人躲在椅子底下嗎?」行李箱說。
我嚇了一跳,可是沒有尖叫。因為它的聲音不像怪物,反而像一個有點著急的大人。
「你為什麼在這裡?」我問。
「我迷路了。」它說。
「行李箱也會迷路嗎?」
「當然會!人迷路的時候,行李箱也跟著迷路,你不知道嗎?」它理直氣壯的問。
「我該知道這種事情嗎?」
「現在知道也不算太晚。」
「好吧!謝謝你告訴我這個。」
「不客氣。」它說完就輕輕嘆了一口氣,輪子彆扭地轉了一下,像小孩子百無聊賴時,會踢地上的小石子一樣。
我仔細想了想,覺得它說得有點道理。人走錯方向,行李箱不就也走錯了嗎?
「你的主人呢?」我問。
「他本來說要去海邊。可是車站太吵,他突然改變主意,坐上了另一班車。然後我就被忘在這裡了。」
我覺得它有點可憐,有個不靠譜的主人,一定很難受吧?就像上次我在學校忘了帶畫冊,被老師點名時,全班都看著我。
「那你現在要怎麼辦?」我問。
「我想去海邊。」行李箱說得很堅定。
「可是你沒有腳。」
「我有輪子。」它不服氣地說。
我忍不住笑出來。奶奶在一旁看報紙,沒有發現我在和行李箱說話。
「那我可以幫你。」我小聲說。
行李箱的扣子發出「喀」的一聲,好像在點頭。
於是,在奶奶去買車票的時候,我把藍色行李箱拉了出來。它比我想像中重一點,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或許是毛巾、泳衣,還有一雙還沒穿過的涼鞋。
「你確定海邊在這個方向嗎?」我問。
「我聞得到鹹鹹的味道。」它說。
我努力吸氣,可是只聞到便當和咖啡的味道。
我們沿著車站的出口走。太陽很大,地板燙燙的。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發出規律的聲音,像在唱歌。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名字?」它沉默了一會兒。「我以前有貼過標籤,上面寫著‘夏’。可是標籤掉了。」
「那我叫你夏天好了。」我說。
「好。」它聽起來很高興。
我們走過一條長長的馬路。車子很多,我有點害怕,可是行李箱說:「別怕,我會直直走。」
我覺得它好勇敢。雖然它只是個行李箱。
走到一半,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你打開,裡面會是什麼?」
「你想看嗎?」它問。
我猶豫了一下。媽媽說,不可以隨便打開別人的東西。可是它現在沒有主人。
「只看一下下。」我說。
我們躲在一棵樹下。我把扣子打開。箱子發出一聲輕輕的呼吸。
裡面沒有毛巾,也沒有泳衣。
裡面裝滿了石頭。
大大小小的石頭,有圓的,有扁的,有白色的,也有像夜晚一樣黑的。每一顆都被洗得乾乾淨淨,像被海水舔過。
「這是什麼?」我問。
「是他收集的,他說是海的記憶。」行李箱說。
我愣住了。
「他每去一次海邊,就帶一顆石頭回來。說是要把大海帶回家。」它說。
我拿起一顆小小的石頭,貼在耳邊。沒有聽見海浪的聲音,可是我好像看到藍色的天空。
「那你現在真的該去海邊。」我說。
我們繼續走。越走,風越大。終於,我聞到一點鹹鹹的味道。
海出現在我們眼前。
那不是很大的海灘,也沒有很多人。只有幾隻海鳥在飛。浪花一下一下拍著岸。
我把行李箱拉到沙灘上。輪子陷進沙裡,它有點喘。
「到了。」我說。
行李箱靜了一會兒,然後說:「謝謝。」
我把它打開。石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你要把石頭放回去嗎?」我問。
「不。」它說。「我要把海帶回來。」
我聽不太懂。
忽然,一陣風把沙子吹進箱子裡。細細的沙粒落在石頭上,像新的記憶。海浪濺起水花,也灑進來幾滴。
「這樣就好了。」行李箱說。
我把它蓋上。這次,它好像變輕了。
遠處,有一個人朝我們跑來。是一個戴帽子的男人。他氣喘吁吁。
「我的行李箱!」他喊。
我嚇了一跳。
男人跑到我面前,低頭看那個藍色箱子。「原來在這裡。我找了好久。」
我看了看行李箱。
它沒有說話。
「對不起。」男人摸了摸箱子。「我那天太匆忙。」
我忽然明白了。原來他不是不要它,只是走得太急。
男人向我道謝,說如果不是我,箱子可能就真的不見了。
他拖著行李箱往海邊走去。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藍色的背影。
突然,行李箱的輪子轉了一下,像在回頭。
我揮揮手。
奶奶後來找到我時,我已經滿身是沙。她問我去哪裡了。
「我帶夏天去看大海。」我說。
奶奶沒有追問,只是一邊唸叨著叫媽媽教訓我,一邊替我拍掉沙子。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那些石頭。原來,有些人不是要把海裝起來,而是怕自己忘記海的樣子。
從那天起,每次去車站,我都會看看長椅下面。說不定,還會有哪個行李箱在等人,或者等一個願意陪它走到海邊的小孩。
而我知道,只要聞到一點點鹹味,我就會想起那個藍色的夏天。
【註】
還是必須提醒一下小朋友:
1.不可以隨便撿拾路邊的東西,尤其是箱子或盒子,因為你不知道裡面有沒有藏著危險物品或有毒藥物。
2.不可以在公共場合離開大人的視線範圍之外,那是非常危險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