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並不只是知識,是一種新的看待創傷的方式。
作者並沒有站在高處解釋創傷,是讓讀者靠近那些正在經歷創傷的人
透過長時間的臨床觀察,讓我們看見創傷如何進入身體,
如何改變神經系統的反應節奏,又如何影響一個人與世界建立關係的能力。
某些段落讀起來,甚至不像是在「閱讀案例」,更像是在站在旁邊看見一個人
如何活著。那些反覆出現的症狀—過度警覺、麻木、失控、逃避在書中不再被
視為需要被修正的問題,而是被放回它們原本的位置:
一種在極端環境下,為了生存而發展出的身體智慧。
這也是我對這本書產生興趣的開始。當作者描述一個個案如何在安全的治療關係中
,重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節奏與界線時,我並沒有把它理解為「療法的成功案例」
,是看見了一個更根本的命題人是如何在失去身體主權之後,慢慢把自己找回來。
本書不斷提醒我:創傷並不是過去的事件,而是當下仍在運作的生理狀態;
而復原,是能否重新感覺到「此刻是安全的」。
在這樣的閱讀狀態裡,我並不是旁觀者。作者的文字,讓我一次次意識到,我所看見的,
不只是書中的個案,是所有曾經被迫用身體承擔痛苦的人。
安全是一種大腦安全系統
作者所談的「安全」,是一種身體感受。書中描述的這些片刻
丟球、回球、節奏性的互動、眼神與微笑的來回——看似微不足道,卻正是
神經系統重新學會放鬆與連結的起點。
在創傷經驗中,身體往往早已習慣預期威脅。即使理智明白環境已經不同,
神經系統仍可能對聲音、表情或關係的靠近產生強烈反應。作者在這裡並沒有
要求個案「理解」自己的恐懼,而是透過極為簡單、可預期且具有節奏的互動,
讓身體慢慢辨認出:此刻是安全的。
這些描寫讓我感受到,作者真正關注的,並不是如何消除症狀,而是如何在
不強迫、不說服的情況下,重新建立一個人與世界之間最基本的信任感。
安全是在一次次沒有失控、沒有威脅的經驗中,被身體重新學會的。
也正是在這些段落裡,我開始理解,為什麼作者反覆強調遊戲、節奏與相互性。
對受創傷的人而言,這些看似簡單的互動,並不是退回童年,是讓身體第一次有
機會在不必防衛的狀態下,重新參與關係。
心理創傷如何實際影響身體的運作方式
依照腦科學的理解,當一個人長期處在威脅、恐懼或無法逃離的狀態中,大腦會為了生存
,重新調整整個身體系統的優先順序。
在創傷情境下,負責警戒與生存的腦區會被過度啟動,而與身體感受、自我覺察與整合
相關的功能,則可能被暫時抑制,甚至關閉。
是一種極端情況下的適應反應當感受身體、感受情緒變得過於危險時,切斷連結,
反而成為活下去的方式。
作者在這裡描述的,正是這樣一種狀態:人仍然能夠思考、行動、完成日常生活,
卻逐漸失去對身體內在訊號的感知能力。情緒變得模糊,身體的需求難以被辨識,
「我是誰」、「我正在感受什麼」這些原本理所當然的經驗,開始變得遙遠而不確定。
透過腦科學的視角,這些現象不再只是心理層面的困惑,而被理解為——當神經系統長期
為了因應創傷而維持在防衛狀態時,完整的身體經驗與自我感,往往是最先被犧牲的部分。
也因此,創傷所造成的影響,並不僅止於記憶或情緒,而是深刻地改變了一個人與
自己身體相處的方式。
當創傷來自關係,身體學會不再相信人
作者指出一個極為困難、卻無法迴避的事實:當創傷來自照顧者或親密關係,
身體所學會的,除了防衛,更會不再相信人本身。對許多在童年長期遭受暴力、忽視
或情感背叛的人而言,危險並不是偶發事件,是存在於最需要的依附關係之中。
在這樣的成長經驗裡,孩子往往必須在兩個無法共存的需求之間撕裂
一方面需要依賴照顧者才能生存,另一方面卻又必須壓抑對傷害的恐懼與憤怒,
才能維持關係的表面完整。這種內在衝突並不會隨著時間自動消失,會深刻地影響一個人
日後如何理解忠誠、信任與親密。
也正是在這裡,創傷開始轉化為一種關係中的生存模式。許多受創傷者並非不知道自己正
在受苦,是早已學會:說出真實經驗可能帶來更大的風險。於是,身體再次接手,透過
壓抑、順從、切斷情感或過度自責,來避免關係的崩解。這些反應在外人眼中或許顯得
矛盾,卻在當事人的生命歷史中,曾經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透過這些案例,我逐漸理解,書中所呈現的,不只是個別創傷經驗,是一整套因關係失序
而被迫發展出的身體與心理策略。當最初的傷害來自人,療癒之所以如此艱難,正是因為它
必須在不再重複傷害的前提下,重新學會如何與人建立連結。
當生存本身,就是一種代價
許多在童年長期遭受虐待與忽視的人,之所以能夠撐過來,並不是因為他們幸運,是因為
他們發展出極強的忍受能力。這些能力,後來常常被視為症狀、偏差,甚至是需要被矯正
的問題,卻正是當年讓他們得以繼續活著的方式。
創傷也留下了一種極其矛盾的力量一種以犧牲身體感受、情緒自由與自我連結為代價換來
的生命力。這不是選擇,是在沒有其他選項時,唯一能走的路。
作者在這裡所提出一段話我非常認同,對這些生存策略本身,保有尊重。如果療癒創傷的
工作能夠成立,前提並不是否定過去的忍耐,是承認那些看似令人心碎的適應方式,
曾經是對生命最誠實的回應。
透過這樣的書寫,讓我重新理解「復原」這件事。復原不是抹去曾經為了活下來所做的
一切,是在足夠安全的情境中,慢慢讓那些不再需要的策略,退回它們原本完成任務的
位置。
當愛本身,也曾是危險的來源
讀到〈與愛何干?〉這一章時,我才真正意識到,作者前面反覆談論身體、神經系統與
生存策略,是為了走到一個更困難的問題——當傷害來自愛的關係,人要如何再次靠近愛。
對許多在童年遭受虐待、忽視或情感背叛的人而言,「愛」從來不是單純的安全來源。
依附與恐懼往往同時存在,渴望被需要,卻又對親近本能地警戒。身體早已學會,
在關係靠近時啟動防衛,不是放鬆。
當前多數醫學與精神醫療的運作方式,仍以「症狀」作為主要處理單位焦慮、憂鬱、
恐慌、失眠、衝動——被拆解、分類,並對應特定的診斷與治療流程。
然而,在這樣的系統中,病患往往被簡化為症狀的集合,而不是一個有生命歷史、
有關係經驗、有創傷成因的人。治療的重點放在如何減輕表現出來的困擾,卻很少
真正停下來詢問:這些症狀是如何形成的?它們曾經保護過什麼?又是在什麼樣
的環境中被迫出現的?
若治療只著眼於「消除症狀」,卻忽略了創傷的脈絡與人的整體經驗,那麼許多反應
將被誤解為失能,而不是曾經必要的生存策略。於是,病患被要求配合治療,卻從未
被真正理解。
這樣的落差,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創傷者即使接受長期治療,仍感到自己沒有被看見。
不是治療無效,是治療的視角,從一開始就沒有對準「這個人是誰,以及他為何成為
現在的樣子」。
在作者的觀點中,真正具備療癒可能性的,不只是藥物或技術本身,是一種根本性的
轉向——從處理症狀,轉為理解人;從修正行為,轉為回應生命歷史。
現代精神醫學的診斷系統,雖然在症狀分類上具有一致性,卻在創傷成因的辨識上顯得
過於粗略。特別是在區分來自照顧者長期虐待或忽視,與單一意外事故所造成的心理
衝擊時,現行診斷往往無法充分反映兩者在發展歷程與影響深度上的差異。
相較於突發性的創傷事件,源自早期關係中的暴力與忽視,不僅發生得更為普遍,也對人格
發展、依附模式與身心整合造成更為複雜而深遠的影響。然而,這類創傷經驗在診斷過程中
經常被折疊進相同的症狀標籤之下,導致治療難以真正對準其根本成因。
創傷如何影響心理韌性的形成
「心理韌性」是一項高度依賴早期發展環境的能力。書中反覆指出,心理韌性的核心,
來自於大腦是否能在壓力之下維持調節功能,以及身體是否曾經學會:威脅會結束,
安全是可以回復的。
對於在穩定照顧關係中成長的孩子而言,挫折與壓力雖然存在,但神經系統有機會
在反覆的安撫與回應中學會自我調節,逐步建立面對困境時的彈性。然而,當創傷
本身就來自照顧者,孩子為了生存,往往必須長期動用高度警戒、解離或情緒關閉
等策略,這些反應雖然在當下具有保護功能,卻同時犧牲了神經系統發展韌性的空間。
也因此,這類個體並非「不夠堅強」,是從未擁有發展韌性所需的神經條件。長期處於
不安全環境中的大腦,學會的不是如何承受壓力,是如何避免再次受傷。當這些生存
策略在成年後仍持續運作,便容易被誤解為抗壓性低、情緒失控或人格缺陷,而忽略了
它們其實是過去環境所塑造出的結果。
作者在此隱含地指出一個重要事實:若診斷與治療無法回到創傷的發展脈絡,心理韌性
便會被錯誤地視為個人特質,而非可以透過安全關係、身體經驗與神經重塑逐步修復的
能力。治療若只要求病患「變得更有韌性」,卻不先為其創造安全與連結的條件,實際
上只是再次要求他們用早已過度耗損的系統,去承受更多壓力。
從發展創傷走向「心理自動性」
在理解了發展早期創傷如何被誤判、被診斷系統忽略之後,書中隨即將焦點轉向另一個
更根本的問題:創傷究竟是如何滲入人的日常運作之中。這不再只是關於「情緒是否穩定」
,是牽涉到人如何在無意識的層次中感受、反應與行動。
作者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指出,創傷會深刻影響一個人的心理自動性——那些不經思考、卻
持續主導行為與身體反應的內在機制。在某些個案中,受創者對創傷事件本身幾乎沒有
清楚的記憶,卻會在沒有明確生理原因的情況下,出現身體功能的喪失,例如雙腳癱瘓、
失聲或感覺麻木。這些症狀是神經系統在無法承受的情境下,自動啟動的保護性反應。
相反地,也有許多受創者無法停止地重複經驗當時的片段——影像、聲音、氣味或身體感受
不斷侵入當下,使他們彷彿再次回到創傷現場。為了避免這種過度喚起,身體又可能轉而
進入解離狀態,切斷感覺與自我連結。於是,創傷者往往在反覆重演與徹底抽離之間來回
擺盪,而這一切,多半發生在意識尚未介入之前。
在這樣的視角下,創傷是一種深植於身體與神經系統的自動反應模式。這也正是作者試圖
帶領讀者進入下一層討論的:若創傷主要在心理自動性與身體層面運作,僅依賴語言與藥物的
治療方式,是否足以回應這樣的傷痕,成了一個關鍵疑問。
從自動反應走向「擁有自己」
如果創傷早已形塑了心理自動性與身體反應,那麼真正的療癒,是重新取回對自身經驗的
主導權。
作者明確指出,創傷的核心傷害之一,是讓人失去對身體、感受與當下經驗的掌控感。
恐懼、麻木、羞愧、解離與反覆侵入的記憶,是身體在過去為了生存所形成的自動反應。
當這些反應持續運作,個體便很難專注、信任自己的感受,甚至無法確定「此刻的自己
是否安全」。
因此,療癒的方向是逐步協助當事人重新感覺到身體、辨識內在狀態,並在不被淹沒的
前提下,重新建立對自我經驗的所有權。所謂「擁有自己」,是能夠在感受出現時保持
覺察與選擇,不再被自動反應牽著走。
具體也作者也提出具體方式分別為:
一.找到讓自己鎮靜和專注的方法
二.在面對讓你想起往事的影像、想法、聲音、或身體感覺時,學習維持那份鎮靜
三.找出方法讓自己活在當下,跟身邊的人建立關係
四.不需要對自己保守秘密,包括你如何設法活在當下。
正因創傷主要運作於心理自動性與身體層面,書中接著引入了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
(EMDR),作為回應這類傷痕的重要嘗試。作者指出:當創傷記憶無法以語言被敘述,
卻不斷透過身體與行為自動重現時,治療必須能夠進入這個非語言的層次。
在許多個案中,受創者對事件本身幾乎沒有清楚的回憶,卻會出現突如其來的身體失能,
例如雙腳癱瘓、感覺喪失或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相反地,也有些人被迫一再重返創傷
當下,影像與感覺反覆侵入,最終只能透過解離來逃離過度喚起。這兩種看似相反的狀態
,實際上都源自同一套失去彈性的自動反應系統。
EMDR 所試圖介入的,正是這個卡住的歷程。它是協助大腦重新處理那些未能被整合的
經驗讓原本被困在身體與感覺中的記憶,逐步失去當下的威脅性。透過這樣的方式,
創傷不再需要以癱瘓、侵入性回憶或解離來反覆表達自己。
除了 EMDR,書中也大量運用了內在家庭系統(Internal Family Systems, IFS)的觀點
,作為理解創傷如何在心理自動性中持續運作的重要框架。
IFS 的重要貢獻,在於它將不同生命階段中形成的心理角色加以區分與辨識,使創傷
相關的反應不再被視為整個自我的本質。透過這樣的視角,個案得以理解:當下出現的
恐懼、失控、麻木或衝動,是某個在特定時期、為了生存與保護而形成的內在部分正在
自動運作。這種將反應去主體化的方式,降低了個案對症狀的過度認同與自責,也讓
創傷經驗得以在不被吞沒的情況下被觀看與理解。IFS 因而提供了一種關鍵的心理距離,
使個體能逐步回到較為穩定的自我位置,重新建立與內在經驗之間的關係。
結語:
雖然這本書篇幅厚實,閱讀上並不輕鬆,但我仍然非常推薦每一位願意理解創傷的人
細細讀完。作者用一生的時間,持續研究創傷如何影響人的身體、心理與關係,並始終
試圖回到每一個個案本身,理解其所處的脈絡與形成的原因,而非僅以標準化的診斷
加以歸類。正是這份不急於下結論、願意真正看見人的態度,使這本書成為一本嚴謹卻
溫暖的作品。
如果你對創傷、療癒,或「理解一個人」這件事有過思考,
很想聽聽你的經驗與感受。
留言聊聊,也許你的分享,
會成為另一個人被理解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