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很少真正遇見一個「沒有創傷的人」。
心理學早已指出,創傷並不只來自極端事件,而是源於依附需求長期未被回應的經驗。
差別只在於,有些人的創傷外顯,有些人的創傷被包裝得很好,甚至被誤認為成熟、
理性或高度獨立。
在現代關係中,這些未被處理的創傷,往往匯聚成一種高度普遍、卻鮮少被命名的
關係形式—假性親密關係(pseudo-intimacy)。
依附理論指出,人類在親密關係中的反應,是源自早期關係經驗所形成的安全感調節系統。
John Bowlby 認為,當依附需求在重要關係中反覆未被滿足,大腦會內化一個核心結論
:親密是不安全的。
當這個系統因為需求未被滿足而失靈時,可以用以下幾種方式來解讀大腦的這個
「核心結論」:
- 生存策略的轉向:大腦不再將「靠近他人」視為避風港,反而將其編碼為一種威脅。
為了保護自己,系統會啟動「過度警覺」或「情感解離」來防禦傷害。
- 預測機制的扭曲:根據 Simply Psychology 對依附理論的解析,這種內化模型會成為
一種「預期腳本」。大腦會預設:「只要我展現脆弱,我就會被拒絕」,導致在成年的
親密關係中反覆重演推開對方的行為。
- 從「避風港」變成「戰場」:依附系統本該是尋求安慰的本能,但創傷讓這個系統在
運作時,同時點燃了逃跑或戰鬥的訊號。這解釋了為什麼有些人越想愛一個人,卻表現
得越冷漠或越具攻擊性。
因此,創傷真正留下來的是:
- 我需要時,沒有人在
- 我表達時,被忽略或否定
- 我靠近時,反而失去關係
這些經驗會讓人發展出高度自動化的生存策略——為了避免再次受傷。
假性親密關係:一種依附創傷的現代適應型態
從 John Bowlby 的依附理論延伸,這種「去活化(Deactivation)」策略可以從以下維度
拆解:
- 去活化的「安全防線」
對於逃避型依附(Dismissive-Avoidant)的人而言,親密等於「失控」與「被吞噬」。
- 策略手段:透過只談論瑣事、迴避深層情緒溝通(如您提到的「表層感情」),來人
為調低依附系統的活躍度。
- 心理結果:建立一種「看起來很近,但感覺不到彼此」的假象,藉此將恐懼擋在門外。
- 「情感麻木」作為生存機制
當依附需求被內化為「不安全」時,大腦會主動抑制系統。
- 臨床表現:即使身處關係中,個體仍會展現出極高的獨立性與情感疏離。這不是因為
不需要愛,而是為了預防「被拒絕」的痛苦而提前關閉了接收器。
- 結構:形成一種「形式上的伴侶,心靈上的陌生人」的結構。
- 假性親密的保護性偽裝
在關係心理學中,這常被視為一種 情感防禦機制。
- 假性共識:雙方維持表面的和諧,避免衝突,但代價是真實自我的消亡。
- 功能:讓脆弱的依附系統在不被激發的情況下,勉強維持關係的運作。
這種狀態最棘手之處在於,它看起來「沒問題」,但雙方都處於一種長期的情感營養不良。
這類策略的特徵是:
- 關係表面親近
- 情緒交流存在
- 但需求被壓低、深度被限制
人在這樣的關係裡,可以聊天、分享、陪伴,甚至產生親密感,但一旦關係開始觸動
依附焦慮或創傷記憶,距離便會被迅速拉開。
這是一種高度自我保護的結果。
假性親密的潛台詞是:
「只要不要太需要,就不會再失去。」
為什麼假性親密「承接不了創傷」?
從情緒調節理論來看,創傷修復並非靠單一個體完成,而仰賴共同調節。
也就是說,一個人能否在情緒高張時恢復穩定,關鍵在於:
是否有一個他者,能在不否定、不逃離的狀態下陪伴。
然而,假性親密關係的結構本身,排除了這種可能性:
- 情緒必須是短暫的
- 脆弱不能反覆
- 需求不能太重
因此,一旦情緒超出「關係可承受範圍」,人只能再次退回自我調節,創傷也就無法被
真正處理。
假性親密為何讓人更孤單?
心理創傷研究指出,創傷的核心是在痛苦中是否有人能夠安全承接。
假性親密關係最深層的矛盾在於:
- 表面上有人陪伴
- 但內在仍必須獨自承受
這會在神經與心理層面形成雙重訊號:
「我不是一個人,但我也不能真正被需要。」
長期處於這種狀態,會加深一種關係信念:我的脆弱,會讓關係消失。
這正是許多現代人即使身處關係中,仍感到高度孤單的心理根源。
這種「雙重訊號」在心理機制上,其實是一種對神經系統的慢性磨損。我們可以
從以下三個層次觀察:
- 認知失調與神經矛盾
當生理感官接收到「身邊有人」的訊號,但依附系統卻接收到「威脅/不可觸及」
的訊號時,大腦會處於一種高度焦慮的認知失調狀態。這種矛盾比單純的孤獨更具
殺傷力,因為它讓人產生「我就算求救也無效」的深度無力感。
- 「脆弱即威脅」的信念內化
當「脆弱會讓關係消失」從擔憂變成一種關係定律,個體會發展出極端的情緒自我監控。
- 代償行為:為了維持關係的「空殼」,個體會過度發展「假我」(False Self),將真正的
需求壓抑到潛意識中。
- 結果:這種保護機制雖然維持了關係的形體,卻也確保了真正的自己永遠無法被看見,
從而陷入死循環。
- 無法完成的「情緒完成式」
創傷需要透過對方的反應來達成「情感結尾」。在假性親密中,情緒只有開頭,卻
永遠沒有「被接住並轉化」的終點。
- 這種「未完成的動作」會殘留在神經系統裡,變成一種無解的背景噪音。
假性親密是一種「恐懼驅動的愛」。它將關係從「避風港」異化為一座「玻璃監獄」
你看得到外面有人,但聲音和溫度永遠傳不進去。
從神經系統看「被承接」是什麼
當一個人感到被理解、被允許脆弱時,身體會從防衛狀態轉向社會連結狀態;而當關係
只能停留在假性親密,神經系統其實始終維持在警戒之中。
這也是為什麼,真正的承接並不轟烈,卻極其稀有因為它要求關係雙方,都能在不舒服中
維持在場。
根據 Stephen Porges 的理論,這種狀態被稱為 「社會參與系統」
。這解釋了為什麼「假性親密」會讓人感到精疲力竭:
- 生理層面的「虛假安全」:在假性親密中,大腦的防禦系統(交感神經或背側迷走神經)
其實從未真正關閉。表面上的禮貌與和諧只是 「高功能的防禦」,身體仍處於隨時準備
戰鬥或解離的警戒中。
- 「不舒服」的擴容能力:真正的承接之所以稀有,是因為它要求陪伴者具備極高的
情緒視窗。當對方的脆弱激發了我們的焦慮時,大多數人會直覺地選擇「逃離」或
「否定」(例如:給予廉價的建議、說教、或轉移話題)。
- 維持在場的神聖性:這種「維持在場」意味著:我的神經系統能夠承載你的混亂,
而不被你的混亂拖入深淵。 當這種穩定的神經連結發生時,創傷才有了被「重新代謝」
的空間。
真正的親密,是在假性親密之後的選擇
真正的親密是:
- 當創傷浮現時,是否有人不急著離開
- 當情緒混亂時,是否不被簡化成問題
- 當關係變重時,是否仍被允許存在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承接創傷是中斷創傷互動的重演
如何打破假性親密去愛
要打破假性親密的循環,本質上是將關係從「風險控管」轉向「神經連結」。
以下是實踐「非假性親密」的愛的三個層次:
- 從「報告行程」轉向「分享內在景觀」
假性親密依賴資訊交換,真正的親密依賴情緒流動。
- 做法:練習在日常對話中加入「感覺」。不要只說「今天工作很忙」,試著說
「今天開會時被指責,我覺得有點挫折和丟臉」。
- 目的:透過暴露微小的脆弱,測試並擴大彼此的 情緒視窗 (Window of Tolerance)。
- 練習「共同調節」而非「給予建議」
當對方展現痛苦時,收起你想要「修理問題」的衝動。
- 做法:使用 Stephen Porges 強調的非語言安全信號。當對方低潮時,僅僅是坐在身邊
、調整呼吸與其同步、或是說:「我不確定能說什麼,但我會陪著你。」
- 目的:建立「不修補也沒關係」的安全感,讓對方的神經系統從防禦轉向社會參與。
- 建立「健康的衝突」
假性親密維持的是「死寂的和諧」。真正的愛容許張力存在。
- 做法:當不滿發生時,不要選擇「去活化(冷戰或隱忍)」,而是練習表達:「當你
剛剛那樣說時,我感到害怕被遺棄。」
- 目的:透過衝突與修復的過程,向大腦證明:「我的脆弱與不同,並不會讓關係消失。」
- 辨識「防禦性獨立」
覺察自己何時在推開對方。
- 做法:當你下意識想說「我沒事、我可以自己處理」時,停下三秒,試著改說:「我現在
有點累,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 目的:練習相互依存 (Interdependence),打破「不需要人」的假象。
這種轉變初期會帶來極大的不安感。你可能會感受到,在嘗試展現真實時,內心最先
浮現的是對「被拒絕」的恐懼,和對「失去主控權」的焦慮。
這份不安與恐懼,正是神經系統在嘗試「軟化」時必經的戒斷反應。
當你習慣了用假性親密的「防護罩」保護自己,放下防衛去愛,就像是在沒有盔甲的情況下
走進戰場。這時,你可以試著對自己進行以下三種神經與心理的調節:
- 容許「小劑量」的冒險
不要試圖一次敞開所有的創傷。在 情緒視窗 (Window of Tolerance) 的邊緣練習,每次只
顯露一點點真實的疲累或不安,觀察對方的反應,也觀察自己身體的緊繃感。
- 標記「舊腳本」與「新現實」
當恐懼湧現時,在大腦中進行區分:
- 舊腳本:「如果我說我累了,他會覺得我很麻煩,然後離開我。」(這是過去依附受挫
的記憶)。
- 新現實:「我現在只是在表達我的生理狀態,我有權利疲累。」(這是當下的事實)。
透過 認知標記 (Affect Labeling),你可以減緩杏仁核的過度反應。
- 邀請對方的「神經系統」參與
直接告訴對方你的困難,而不是你的結論:
- 與其說「我沒事」,不如說:「我現在其實有點不安,我想試著跟你說我的感受,但我
很怕說了會破壞氣氛。」
-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非假性親密」的溝通。它同步傳達了你的脆弱與你對關係的珍視。
當你發現自己「敢於不完美」卻依然被接住時,神經系統才會真正開始重寫依附程式。
結語: 這場從「表層感情」到「真實承接」的探索,本質上是一場神經系統的歸鄉之旅。
假性親密是一種「為了活下來而不得不選擇的孤獨」。當我們理解了創傷不是記憶,是身體
仍卡在防禦狀態時,我們就能對那份「不敢求助」的恐懼多一份慈悲。
真正的親密,不在於永不崩潰,而在於當崩潰發生時,我們不再空無一人。
- 看見,是療癒的開端:承認表層的平靜下,藏著渴望連結的震動。
- 在場,是最高級的愛:在不舒服中維持連結,是給予彼此神經系統最珍貴的禮物。
- 冒險,是重寫的唯一路徑:每一次微小的脆弱表達,都在告訴大腦—
「現在,你是安全的。」
這條路或許緩慢且充滿不安,但唯有穿透那層透明的玻璃紙,生命中那些最深沉的痛苦,
才有機會在另一個人的目光中,轉化為彼此支持的力量。
這場對話若能成為你下一次感到孤單時的一點點微光,那便是它存在的意義。準備好在
下一個互動中,練習那「多留五秒鐘」的真實了嗎?
我會在這裡,陪你慢慢把感情,從撐著,走向安全。
歡迎追蹤我,讓我們在不必假裝堅強的地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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