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了整整七天。
整座城市彷彿被浸泡在一缸渾濁的髒水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混合著老舊公寓特有的水管銹蝕氣息,空氣裡充滿著黏膩的氣息,糊在皮膚之上。
林沐晰坐在客廳那張有些掉了漆的黑壇木桌前,手裡的動作很慢。
她指間捏著一根針。那不是市面上常見的鋼針,而是一根呈現半透明乳白色的骨針。針尖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輕而易舉地穿透了手中厚實的棉布。
「別動。」她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像是太久沒開口說話的人。
桌子上坐著一個約莫半臂高的布娃娃。
它的做工稱不上精緻,甚至有些駭人。皮膚是用孤兒院不要的舊床單縫製的,透著一種病態的慘白;頭髮是從一件黑色毛衣上拆下來的毛線,有些糾結地垂在額前。它穿著一件縮小版的白襯衫,領口處已經有些微微泛黃。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那是兩顆不對稱的舊鈕扣。右眼是黑色的,左眼則是深褐色的,隨著燭光的跳動,那兩顆鈕扣彷彿有了焦距,正安靜地注視著林沐晰。
此刻,林沐晰正用那根骨針,小心翼翼地修補著娃娃左邊肩膀上一道裂開的縫線。
「這種天氣對你不好。」林沐晰一邊縫,一邊碎碎唸,像是在對一個活人說話,「棉花吸了水會變重,要是發霉了,還得把你拆開來曬,很麻煩的。」
她眼中的世界和常人不同。
在她的視野裡,萬物都不是完整的實體,而是由無數條密密麻麻的「線」交織而成的。桌子有桌子的紋理線,牆壁有牆壁的結構線,甚至是空氣中流動的風,也有著若隱若現的軌跡。
而此刻,布娃娃肩膀上的那幾根「線」斷了。那是構成它存在的「容器」的裂縫,如果不縫好,裡面的東西會漏出來。
雖然她現在記不起來,這娃娃裡到底裝了什麼。
每當她試圖回想這娃娃的來歷,腦袋裡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吸滿水的濕棉花,沉重、悶堵,還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她只知道,這娃娃對她很重要,比她的命還重要。
滋——
頭頂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管發出一聲瀕死的哀鳴,慘白的光線劇烈閃爍了兩下,隨後毫無預警地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房間,只剩下窗外暴雨狂亂拍打玻璃的白噪音。
林沐晰的手指一頓,骨針的針尖不小心刺破了指腹。
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在黑暗中散發著誘人的甜腥味。
「嘖。」
她皺起眉,並沒有急著去擦血,而是本能地將受傷的手指含進嘴裡。在這個充滿魑魅魍魎的世界裡,她的血是引誘怪物的香餌,絕不能隨意滴落。
這棟老公寓的線路老化問題已經嚴重到令人髮指的地步,加上這連日的暴雨,跳電是家常便飯。
她熟練地在黑暗中摸索,手指碰到了那個冰涼的金屬打火機。
喀噠。 沒著。
喀噠。 還是沒著。
林沐晰有些煩躁地加大了拇指的力度。這該死的鬼天氣,連火都欺負她。
呼!
一簇微弱的火苗終於在第三次嘗試後竄了出來,空氣中多了一絲刺鼻的瓦斯味。她護著那點火光,點燃了桌角那根用到剩下一半的紅蠟燭。
暖橘色的燭光搖曳著升起,將原本狹小的房間照得影影綽綽。牆上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扭曲,隨著燭火跳動,像是在無聲地張牙舞爪。
林沐晰舉起燭台,下意識地往桌上看去,想繼續剛才未完成的縫補。
然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桌上空蕩蕩的。
那根乳白色的骨針還插在線團上,泛著冷冷的光。但那個剛剛還坐在那裡、肩膀縫線還沒打結的布娃娃,不見了。
「小鈕?」
林沐晰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單薄。
沒有回應。只有窗外雷聲滾滾,像是某種巨大野獸的低吼。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這不正常。雖然她知道這個娃娃「特別」,偶爾位置會移動,但它從來不會在這種時候亂跑。尤其是它的肩膀還裂著,那是靈魂的缺口,它現在應該很虛弱才對。
「別鬧了,出來。」
她站起身,舉著蠟燭,光圈在黑暗中隨著她的步伐晃動。
地板上只有積累的灰塵,和幾根她掉落的棕色長髮。衣櫃頂、床底下、雜物堆……她像個瘋子一樣翻找著每一個角落,恐懼像潮水一樣慢慢漫過她的腳踝、膝蓋,直逼咽喉。
這房間門窗緊鎖,為了防範那些「東西」,她甚至在門縫貼了符紙。一個沒有腳的娃娃能去哪裡?
咚。
一聲輕微的悶響,從她身後傳來。
那聲音很輕,就像是一團棉花掉在地上的聲音。但在這死寂的雨夜裡,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林沐晰渾身僵硬,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
她的身後是一面落地全身鏡。
鏡子已經很舊了,邊緣有些氧化發黑。燭光映照在鏡面上,反射出一個昏暗不明的房間,以及她蒼白驚恐的臉。
而在鏡子裡,在她那頭披散的棕色長髮陰影中,有什麼東西正趴在她的肩膀上。
那是她的娃娃。
它沒有掉在地上,它一直都在她身上。
透過鏡子的反射,林沐晰看見那隻布娃娃正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抓著她肩膀上的衣服布料。它的頭歪著,那顆鬆脫的左眼鈕扣隨著重力垂掛在臉頰邊,露出了底下黑洞洞的眼窩。
它在看著她。
不,準確來說,它是在看著鏡子裡的「某樣東西」。
娃娃那用紅線縫製的嘴角微微勾起,原本是微笑的弧度,此刻在搖曳的燭光下卻顯得猙獰而詭異。它那隻沒有知覺的布手,正顫抖著指向鏡子的深處。
林沐晰順著它的指向看去。
在鏡子的倒影裡,在她身後的窗戶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手印。
那是一隻巨大的、蒼白的、還在往下滴著水的手印。
窗戶是緊閉的,那時她在三樓。
嘰——
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響起,尖銳得令人牙酸。
林沐晰感覺頭皮一陣發麻,她猛地回頭看向現實中的窗戶。
沒有手印。窗戶玻璃乾淨,外面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
她再次轉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那隻蒼白的手印還在,而且變多了。兩隻、三隻、無數隻手印開始密密麻麻地出現在鏡中的窗戶上,彷彿有無數個看不見的人正趴在窗外,爭先恐後地想要擠進來。
「……看……不……見……」
一個極度微弱、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聲音,突然在林沐晰的耳邊響起。
那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木頭在摩擦。
林沐晰渾身一顫,她感覺到肩膀上傳來一陣冰涼的濕意——那是布娃娃身上滲出來的水氣。
是它在說話?
「別……看……」
娃娃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焦急。
下一秒,那隻布娃娃突然鬆開了抓著她肩膀的手,整個人順著她的手臂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它不顧肩膀上還裂開的縫線,笨拙地揮舞著短小的四肢,擋在了林沐晰和那面鏡子之間。
它抬起那張破破爛爛的臉,僅剩的一顆鈕扣眼睛死死盯著鏡面,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野獸護食般的低吼聲:
「滾!」
這聲怒吼不像是一個布娃娃能發出的,倒像是一個久居上位的將軍,在斥責不知死活的宵小。
隨著這聲怒吼,鏡子「啪」的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
然而,外面的東西並沒有被嚇退。
相反的,一陣高亢、淒厲、充滿了荒誕喜慶感的樂聲,突然穿透了雨幕和牆壁,強行鑽進了林沐晰的耳膜,刺得她生疼。
嘀——嗒——嘀——嗒——
那是嗩吶的聲音。
在這種暴雨傾盆的深夜,在這種鬧鬼的公寓三樓,竟然傳來了迎親隊伍才會吹奏的嗩吶聲。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歡快,與周圍陰森的環境形成了強烈的撕裂感。林沐晰感覺胃裡一陣翻騰,那種噁心感不是生理上的,而是靈魂深處傳來的排斥。
地板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一種有節奏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匡噹、匡噹、匡噹。
那是沉重的靴子踩在積水路面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沐晰的心臟上。
「來了……」布娃娃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絕望的顫抖,「他來了……」
林沐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看過太多怪事了,不能在這裡崩潰。她蹲下身,想要抱起地上的娃娃。
「誰來了?小鈕,我們該怎麼辦?燒符紙有用嗎?還是躲到床底下?」
她的手剛觸碰到娃娃的身體,就被那冰冷刺骨的觸感凍得一縮。娃娃渾身都在顫抖,那是一種生理性的恐懼,或者是……因為靈魂不穩而產生的崩壞。
「沒用的……」謝瑤的聲音越來越小,那顆鬆脫的鈕扣眼睛終於支撐不住,掉落在地上,滾了兩圈,「他是……鬼王。」
話音剛落,那扇貼滿了符紙的鋁門,像是一張薄紙一樣,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沒錯,是融化。金屬變成了黑色的液體,滴滴答答地流淌在地上,匯聚成一條黑色的河流,一直延伸到林沐晰的腳邊。
門外的走廊不再是熟悉的磨石子地,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紅。
紅色的燈籠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幽幽的血光。一條長長的隊伍靜靜地站在那裡。他們穿著古代的紅色喜服,但那衣服底下沒有腳,只有飄蕩的黑氣。
最前面的是兩個吹著嗩吶的紙人。它們的臉是用劣質的腮紅塗出來的,兩團鮮豔的紅暈在慘白的臉頰上顯得格外滑稽。它們沒有眼珠,眼眶裡是用墨水點出的兩個黑點,正死死地盯著屋內的林沐晰。
而在隊伍的正中央,停著一頂巨大的、由紅杉木製成的八抬大轎。轎簾緊閉,上面繡著金色的百鬼夜行圖,那些鬼怪的眼睛彷彿是活的,隨著轎身的晃動輕輕眨動。
「鬼王陛下有令——」
一個尖銳細長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一個戴著高帽的鬼差,他的舌頭長長地拖在胸前,像是一條紅色的蛇。
「迎——新——娘——」
隨著這聲長嘯,那兩個紙人腮幫子一鼓,吹出了更加響亮刺耳的嗩吶聲。
林沐晰想要尖叫,想要逃跑,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線縫在了原地。她動彈不得,甚至連眨眼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鬼差飄進房間,手裡拿著一件鮮紅如血的嫁衣,和一塊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
「吉時已到,新娘子上轎——」
鬼差冰冷的手指觸碰到了林沐晰的臉頰。那種觸感不像是皮膚,更像是濕滑的魚鱗。
視線開始模糊,黑暗從四周湧來。
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林沐晰看見地上的布娃娃瘋了一樣地撲了過來,張開那沒有牙齒的布嘴,狠狠地咬住了鬼差的小腿。
「放開她!!!」
那是她聽到的最後一點聲音,隨後,鮮紅的蓋頭落下,整個世界歸於一片死寂的艷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