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村子靠山而生,山林不深,卻從不輕易讓外人進去。
因為只要在這裡住得夠久,就會知道——山裡的動物,行為永遠比人類早一步改變。
而那一年,它們的改變,早到沒有人願意承認那是徵兆。最先察覺異樣的,是清晨巡山的林務員。
他發現鹿群不再往高處遷移,反而聚集在林線邊緣,每一隻都朝著村子的方向站著。
牠們沒有低頭覓食,也沒有逃離,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整整一週。
村民一開始只當是氣候反常,直到有人發現,那些鹿每天站立的位置都在改變。
不是隨機移動,而是逐漸形成一條筆直的線。那條線,正好指向山腰那座早已封閉的舊礦區。
接著,鳥開始不對勁。
每天黃昏,烏鴉會準時飛到村口的電線上。
數量多到令人不安,卻幾乎沒有任何叫聲。
牠們不像是在棲息,比較像是在「集結」。
有人試著驅趕。丟石頭、揮棍子、放鞭炮。
烏鴉會飛走,但隔天同一個時間,牠們又會再飛回來,而且聚集更多數量。
就像是確認過什麼之後,決定留下。
再來,是牲畜。
村裡幾戶人家發現,牛欄與羊圈在半夜被打開。
門閂沒有損壞,地上卻出現整齊的蹄印,牠們沒有逃跑,只是站在田埂上,全部面向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依舊是舊礦區。
一名老人看到這一幕後,低聲說了一句話,卻沒有人願意接下去聽。
因為那句話,屬於早該被忘記的傳說。
老人說,在很久以前,礦區還沒被封時,發生過一次「活埋事故」。
不是塌方,而是整個礦道在一夜之間被封死,裡面的人,連屍體都沒被挖出來。
當年官方給出的說法是地質異變,但村裡私下流傳的版本不同。
他們說,那不是山崩,而是礦工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
而動物,是最先知道那件事的。
沒有人願意再談下去。
因為比起傳說,眼前還有更現實的事情要面對。
村裡一名成年礦工遺孀的弟弟,獨自上山採藥,天黑後卻沒有回來。
他是熟山路的人,不可能會迷路。
電話在傍晚時還能撥通,卻只說了一句:「山裡很吵。」
之後,訊號中斷。
隔天清晨,搜尋隊在礦區外找到他的背包。
背包沒有破損,藥材整齊地放在裡面,彷彿主人是自己把它放下的。
地上沒有掙扎痕跡,只有一排混亂的腳印,在礦區入口前突然消失。
從那天開始,動物不再看向村子。
鹿、牛、鳥,全都轉頭對著礦區。
那不是警告,也不是恐懼。更像是在確認——人,終於靠近了。
當晚,礦區深處傳來聲音。
不是崩塌,也不像野獸嘶吼。那是一種低沉而規律的聲響,像是許多東西,同時在呼吸。
老人再次開口。他說:「如果動物開始『圍住一個地方』,代表那裡的東西,已經醒了。」
而這一次,牠們不是在逃跑。
很快礦區被重新封鎖,官方說是為了安全,但村民都知道,那只是拖延。
因為夜裡的聲音,從未停止。
聲音不是隨機出現的。
每天固定在午夜過後,會從礦洞深處傳出。
不是吼叫,而是一種像集體喘息的低鳴,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困在裡面,卻仍在活動。
搜尋失蹤成年人的行動持續了七天。
沒有人敢真正進入礦道深處。
因為凡是靠近的人,都會出現同樣的狀況——心悸、耳鳴、方向感錯亂,彷彿礦道在「改變路線」。
第八天,地質調查隊抵達。
他們帶來儀器,卻發現磁場數值完全異常。礦區內部的岩層,像是被反覆擠壓、重塑過。
就在那天晚上,礦洞發生坍塌。
聲音停止了。
動物卻沒有離開,反而全部退到礦區周圍,形成一個不自然的圓。
等到坍塌清理後,調查隊進入礦道。確認裡面沒有屍體,也沒有任何工具。
原本的礦道結構,被磨得極為平整,像是被什麼東西「舔」過。
岩壁上佈滿抓痕。不是向外逃生留下的痕跡,而是全部指向更深處。
彷彿有人,或某種存在,被拖進了岩層裡。
隊伍中有人提出一個可能。
這裡並不是礦區,而是一個「封印點」。
當年礦工並非意外被埋,而是被用來填補封印的缺口。
那個存在,不需要進食,卻需要「替代」。
當封印老化,它就會喚醒山中的動物,引導合適的人類靠近。
失蹤的成年人,不是第一個,只是第一個,讓封印再次完整的人。
他的身體,被用來「填平」內部的裂縫。
動物們之所以聚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牠們天生知道,那個東西不能離開。
牠們的存在,就是為了確保人類不要靠得太近。
坍塌完成後,動物一夜之間全部消失。
鹿回到森林,鳥不再停留,牲畜恢復正常。
彷彿某個任務,已經完成。
官方封存了調查報告。礦區永久禁止進入。
失蹤者被列為意外死亡,沒有屍體,也沒有進一步說明。
只有那名老人,在離世前留下遺言:
「動物不是我們的災難。」
「牠們是最後一道門。」
但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如果哪一天,動物再次站在林線邊緣,看向人類。
那代表的,從來不是牠們出了問題。
而是——封印,又開始鬆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