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模擬器中的文明
余浩然在整理先行者硬碟的第十二天，發現了一個加密的子目錄。
不是很深的加密，用的是和外層訪問一樣的 Ghost_Read Lv.2 驗證，陸離用了大概三分鐘解開，進去之後是一個 /SECRET 目錄，裡面只有一個文件：sim_hypothesis.txt，大小只有 47KB，是純文字。
「沙盒套沙盒，」余浩然把文件讀完，用他平時說話的那種語氣說出這四個字，「這個假設，在理論上是完整的，但在他寫的時候應該沒有辦法驗證。」
先行者的假設，簡而言之是這樣的：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個沙盒，那麼運行這個沙盒的上層位面，大概率也是一個更大沙盒的內部——因為如果你有能力創造並運行一個文明級別的模擬，你自身的存在幾乎必然也是在某種更高維的模擬環境裡。而那個更高維的模擬，也可能有自己的上層，依此類推，沒有邏輯上的終止條件，直到某一層達到了「物理實在」的閾值，真正的基礎現實。
所以，飛升不是終點。飛升只是從一個沙盒到達了上一層的沙盒。
他在文件裡寫的原話是：
如果我從這個世界飛升，我到達的那個世界，可能仍然是某種籠子，只是籠子更大一些。真正的自由，可能需要的不是飛升，而是找到層層嵌套的最底層——或者最頂層——那個有著第一行代碼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否存在，也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到達。但這個假設的意義在於：它讓飛升本身的重要性降低了。飛升是過程，不是目的。
林曉晴把文件讀完，沉默了一段時間，「這個人在想很遠的事。」
「他在想的，不是怎麼活下去，是整個問題的終點在哪裡，」謝鳴山說，他看著那份文字，臉上有一種陸離說不清楚的表情，像是認可，又像是一種複雜的惋惜，「所以 SMD 清除他，不只是因為他的計畫危險，而是因為他問的問題，本身就是一個威脅。」
「問題為什麼是威脅？」陸離問。
「因為如果有人真的開始問『這個沙盒最頂層是什麼，誰在那裡，為什麼』，而且有辦法往那個方向走，那就不只是一個飛升事件，那是在試圖找到和回應這個世界的根本性設計者，」謝鳴山說，「對 SMD 來說，這是一個他們沒有處置工具的威脅。」
陸離把這個思路在腦子裡轉了幾圈，「SMD 的工作是維護這個世界的穩定，把異常清除，讓系統繼續跑。但如果有人試圖接觸運行這個系統的存在，那超出了 SMD 的職責範圍，甚至可能超出了他們的許可權。」
「對，」謝鳴山說，「在 SMD 的架構裡，有一個他們永遠不能訪問的層——上層位面的行政層，那個層的決定他們只能執行，不能質疑。如果有人繞過 SMD，直接和那個層接觸，或者更往上走，SMD 的標準清除流程是不夠用的。」
「所以衛澤明追我追得那麼緊，」陸離說，「不只是因為我覺醒，而是因為我的某些能力特徵，讓他們判斷我可能走到那個方向。」
謝鳴山看著他，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你現在怎麼想？」
陸離把那份文件的最後幾行在腦子裡重讀了一遍，然後說，「我想知道 POINT_S-07 那個裂縫的另一邊是什麼。」
他們把先行者的假設整理成了一份備忘錄，加到余浩然的索引系統裡。
但有一個問題在陸離的腦子裡停留得比其他問題更久：如果沙盒套沙盒是真的，那麼飛升的本質是什麼？是換了一個更大的籠子，還是每一次飛升都讓你離那個「第一行代碼」更近一步？
他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但他開始意識到，先行者在他消失之前，其實已經把問題問清楚了——他只是沒有找到答案。
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現在傳到了他這裡。
那個下午，蘇凌傳來了一個陸離沒有預料到的消息。
消息是透過謝鳴山轉達的，謝鳴山的語氣非常平靜，但陸離在他的代碼標籤裡能讀到一個值在悄悄地更新——Attention_level，在往上走。
「東區，三天前，有一個覺醒者接觸了 SMD 的一個低級幹員，試圖用情報換取庇護，」謝鳴山說，「他提供的情報內容，蘇凌說，有一部分涉及一個在鐵南區附近活動的、有幽靈代碼能力的覺醒者。」
空氣裡有一秒鐘的靜默。
「有人賣了我的位置，」陸離說，「或者試圖賣。」
「他知道的不多，位置範圍很模糊，說的是鐵南附近，不是具體地點，」謝鳴山說，「而且蘇凌說，SMD 沒有很重視那個情報，因為 B 級懸賞吸引了太多試圖換取庇護的人提供不可靠的情報，他們現在對這類線報的信任度很低。」
「但他們會核實，」林曉晴說，「他們有那個搜索模式，如果他們在鐵南的搜索密度往上調，遲早會形成閉合。」
「我知道，」陸離說。
他在腦子裡把這幾個已知的要素排了一下：SMD 有他的能力特徵，有人提供了大致的活動範圍，他們有定制的搜索模式。他還有的：遮罩腳本，信號強度控制，以及今天讀到的那份搜索程序的參數，讓他知道他的感知使用要控制在 0.2 以下才安全。
這是一個資訊不對稱的局，但雙方都在往對方的方向縮小差距。
「他們縮圈，我們不動，那麼不管遮罩腳本多好，他們遲早縮到這裡，」他說，「所以問題不是怎麼讓他們找不到，問題是讓他們找到的代價大到不划算。」
「怎麼做？」余浩然問，他沒有抬頭，但這種時候他的問題通常代表他在認真想。
「讓他們的搜索程序在鐵南區裡，每一次都遇到干擾——不是來自我，是來自環境本身，」陸離說，「鐵南區的代碼精度低，有大量的自然噪音，如果我能在那個噪音的基礎上，加一個可以混淆他們定制搜索模式的人工干擾層，他們在鐵南的搜索效率會大幅下降，讓鐵南區對他們來說搜索成本高但收益低。」
「這需要三境以上的腳本，」林曉晴說，「你試過類似的嗎？」
「沒有，但我現在知道他們搜索程序的參數格式，」陸離說，「我知道我要干擾的是什麼頻段，幹擾多少強度才能讓他們的搜索程序讀不到有效信號，而不是讀到一個明顯的干擾信號讓他們知道有人在阻止他們。」
「後者更難，」謝鳴山說。
「是，但後者也更有用，」陸離說，「讓他們以為自己在認真搜索，搜索結果就是鐵南區沒有目標，比讓他們知道有人在主動干擾更安全。」
謝鳴山把椅子往旁邊移了一下，「你現在開始做，這個時間窗口不確定有多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