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關於「紅牆、枯井與瘋狗」的編年史。這裡沒有溫情,只有在絕對秩序下,人性被寸寸碾碎後,迸發出的那點帶著血腥味的詩意。
第一章:裂雪與斷根的祭禮
天啟十三年的雪,落得極其細碎。那不是雪,是老天爺揭開了瘡疤,撒下的鹽。淨身房外的紅牆,被凍出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像極了老人口中皸裂的命途。屋簷下的冰棱如倒掛的長劍,折射著慘白的光。屋子裡,劣質的盆炭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子在昏暗中亂竄,卻壓不住那股子陳年淤積、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腥臊。
「這刀,是開過光的。」老太監姓魏,手裡把玩著一把三寸長的柳葉快刀,刀刃透亮,映著他那張如風乾橘皮般的臉,「割下去,你就跟這紅塵斷了。從此,你是皇家的狗,也是自個兒的鬼。」
我跪在冷硬如鐵的青磚上,膝蓋早已麻木,唯有那盆冒著熱氣的水,在視野裡蒸騰出一片虛幻的白霧。
「公公,這世上有不吃屎的狗嗎?」我抬起頭,牙齒打著顫,語氣卻冷得像外頭的雪。
魏公公敲擊膝蓋的手指微微一頓,渾濁的眼球裡閃過一抹玩味:「有。死狗就不吃。」
「那奴才便當一條死而復生的狗。」我慘然一笑,「未經審視的人生不值得活。奴才審視過了,與其在田壟間餓成一把枯骨,不如進這紅牆,看一眼那能把人溺死的富貴,究竟是何等成色。」
那一刀落下時,我眼前的紅梅在風雪中狂舞,像是一場盛大的送葬。沒有熱血沸騰,只有一種靈魂被生生抽離的空洞。
第二章:蘭妃的斷弦,與那抹心理的潔癖
入宮第五年,長門宮的秋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我第一個服侍的主子
蘭妃出身書香門第,卻生了一副不安分的骨頭。她喜歡在深夜撫琴,琴聲不哀,卻有一種要把這深宮高牆生生震碎的決絕。
蘭妃坐在漢白玉的露台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顯出一種驚心的頹廢。她面前是一張古琴,焦尾處殘留著火燎的痕跡。她不愛珠翠,指尖卻始終留著一抹抹不掉的蔻丹紅,像是心口淌出的血。
「陳皮,你說,這宮裡的鳥,為什麼從不往外飛?」蘭妃撥弄著琴弦,指尖有一道細微的傷口。
「回娘娘,因為外面沒糧食。」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錯了。」她輕輕一勾,『崩』地一聲,弦斷了。「是因為牠們忘了自己有翅膀。」
她輕輕撥弄琴弦,音律凌亂,卻有一種要把這重重宮牆生生震碎的決絕,「陛下今日去了德妃那兒,聽說賞了一對小葉紫檀佛珠。那珠子圓潤,可沾了那人的手,便髒了。」
正說著,遠處傳來內監的唱和聲,那是貶黜的旨意。蘭妃之父,因在朝堂上論及「民重君輕」,觸怒了聖顏。
蘭妃沒有哭,她只是看著那根顫動的琴弦,指尖猛地一勒。『崩』地一聲,弦斷,血滴。
「這世界太髒,本宮想求個乾淨,卻連這根弦都容不下我。」她盯著指尖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酷的笑,「陳皮,記住,這宮裡最貴的不是命,是那點不合時宜的潔癖。」

第三章:德妃的佛珠,與那場不見血的權謀
德妃是宮裡公認的「活菩薩」。她住的景仁宮,常年飄散著冷冽的檀香。
那一夜,偏殿的燭火搖曳,映照著牆上巨大的佛影。德妃手中那串小葉紫檀佛珠,被歲月磨出了如鏡面般的光澤。在她腳下,跪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宮女,肚子已微微隆起。
「娘娘饒命……奴才……奴才只是……」
「只是懷了龍種?」德妃溫柔地打斷,指尖輕輕摩挲著佛珠,語氣和藹得讓人通體生寒,「孩子是無辜的。可你肚子裡的這塊肉,會讓我那在西北吃沙子的兒子,回不了京。」
我站在陰影裡,看著德妃緩緩站起身。她沒有喚人,而是親手將那串佛珠繞在宮女的頸間。
「你覺得我惡嗎?」德妃轉過頭看著我,眼中竟有一種神性的悲憫,「受苦的人沒有悲憫。為了保住我的道,我只能請這孩子去輪迴。陳皮,這不是殺人,這是各安天命。」
佛珠收緊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清晰可聞。那一刻我懂了,這宮裡的權謀從不在於刀劍,而在於誰能把殺生說成是渡人。
那晚德妃念了整夜的往生咒,佛珠敲擊的清脆聲,竟與後來靜妃娘娘在那場焚城大火中的笑聲驚人地重合。

第四章:枯萎的灼熱,靜妃的自焚與孤高
宮裡的人都說,靜妃是一塊冰,生人勿近。可我知道,她心裡藏著一把火。
那是個尋常的冬日,靜妃被誣陷毒害宸妃的皇子。证据確鑿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連那枚浸毒的耳墜,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她的枕下。宸妃坐在堂上,撚著佛珠,眼中是萬古不變的慈悲,而這慈悲,正要了靜妃的命。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靜妃站在清冷的大殿中央,身著她最愛的素白雲緞。她沒有辯解,因為在這座城裡,邏輯從不為真相服務,只為勝者背書。
她優雅地端起那盞被加了料的殘茶,抿了一口,隨後將手中點燃的宮燈,隨手擲向了那疊疊重重的明黃帷幔。火舌瞬間在乾燥的冬日裡炸裂,吞噬了那些充滿構陷的絲綢與木構。
「陳皮,你瞧,這火多乾淨。」靜妃站在火光中,臉色蒼白得透明,嘴角卻噙著一抹極致的嘲諷,「這世間骯髒的人心,唯有焚燒才能滌淨。選擇了毒酒,本宮選這場火。這不是失敗,這是本宮對這場權力博弈最後的棄權。」
火光沖天,她在毀滅的意境中保持著近乎神聖的心理潔癖,寧可碎成灰燼,也不願跪在泥濘中祈求那廉價的饒恕。
靜妃在火海中完成了她最華麗的謝幕,而我在那焦黑的餘溫中,帶出了一個叫小豆子的徒弟,也帶出了我命定的終局。

第五章:孤狗的末路,與背叛者的眼淚
我老了。在這宮裡浮沉了四十年,皮肉早已乾癟,唯有一雙眼,毒辣如蠍。
我曾有個小徒弟,叫小豆子。我教他權謀,教他隱忍,甚至教他如何在這人情冷暖中嗅出死亡的味道。我以為,他是我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念想。
但在這場博弈的終局,是他親手把白綾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師父,您說過,沒有絕對的惡,只有立場的不同。」小豆子在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臉上,「如果您不死,陛下就拿不到內庫的鑰匙,我也坐不穩這個位置。」
「哭什麼?」我感覺呼吸漸漸困難,意識開始渙散,「這不是你學得最好的一課嗎?背叛,才是這深宮裡最真摯的致敬。」
沒有反撲,沒有奇蹟。我像一條老狗,在徒弟的懷裡慢慢僵硬。這是命,也是我親手種下的果。

第六章:尾聲:枯井裡的月亮
我沒死成。或許是老天爺覺得我這條命太髒,連地獄都不肯收。
我被扔進了宮後苑的那口枯井。這裡堆滿了白骨與爛泥,腐臭味濃郁得幾乎能化為實質。我躺在殘肢斷臂之間,仰頭看著井口。
那是方寸大小的天空。月亮升起來了,清冷得像蘭妃的琴,德妃的佛珠,皇后的火。
我能感覺到蛆蟲在噬咬我的斷指,感官在極度的痛苦中發生了扭曲。我聽見了牆縫裡螻蟻的低語,它們在討論這具老骨頭夠吃幾天。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一場無關勝負的解脫。
「喂,老天爺。」我對著那輪孤高的月亮,發出嘶啞的冷笑,「這齣戲,你瞧著可還行?我這條老狗,演得可還盡興?」
沒有迴響。只有遠處,新一任太監入宮的吶喊聲,在那寒雪中迴盪不息。這世界依舊優雅而冷酷地運轉著,而我,終於在死亡的陰影裡,吻到了那抹名為「自由」的荒涼。
故事已寫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