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簷下的碎瓷與遠方的雷
鎮子叫「苦水舖」，名字取得實誠，因為這兒的水裡透著一股洗不淨的硝石味，像極了這世道，入喉便是澀的。
民國三年的春末，雨水稠得化不開。老槐樹下的石凳上，王老五正在摳腳，指甲縫裡的泥垢被他彈進了積水坑裡。他這輩子沒讀過書，卻懂得看雲。雲層層疊疊，像是一卷被火燒了一半的草紙，透著股焦躁的灰。
「這天，是要塌了。」王老五自言自語，像是在對泥水裡的影子說話。
在苦水舖，死一個佃農和碎一個瓷碗沒什麼區別。但如果是趙老爺家的瓷碗碎了，那便是天大的事。
趙府的深宅裡，趙太爺正看著手裡的景德鎮官窯蓋碗。碗蓋與碗身碰撞，發出輕微而清脆的瓷響，像極了某種宿命的預告。這碗，是前朝賜下來的，如今大清沒了，碗還在，這就是理。
「仁義？道德？」趙太爺對著空無一人的正廳發問，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諷，「這世上哪有什麼仁義，不過是強者給弱者編織的一席涼蓆，好讓他們死得不那麼燙人罷了。」
他輕輕一鬆手。
「啪。」
碎瓷濺開，其中一片劃破了他的鞋面。他沒動，只是看著那抹紅暈在布面上擴散。那是血，也是這鎮子即將流下的第一滴淚。
第二章：瘋狗的眼與佛陀的心
陳二狗不叫二狗，他本名陳識。但他更喜歡別人叫他瘋狗。
瘋狗看世界，是沒有顏色的，只有溫度的起伏。他站在鎮口的泥濘裡，手裡拎著一把割草的鐮刀，刀刃上有一道缺口，像是一隻冷嘲熱諷的眼。
「疼嗎？」陳二狗看著跪在面前的男人。那是他的兄長，因為偷了趙家的一塊臘肉，被私刑打斷了腿。
兄長沒回答，只是喘息，聲音像破風箱。
「如果不疼，那就說明你已經死了。」陳二狗蹲下身，指尖輕觸那斷骨處。他感受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尼采說過，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他覺得這話對，所以他決定殺了趙家的管事。
他的殺意，清澈得像深山裡的泉水。
當他走進趙家側門時，雨停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腐爛味，混合著富貴人家特有的檀香。這種反差讓他感到一陣反胃，那是一種心靈上的潔癖。
他看見管事正坐在迴廊下喝茶。管事是個讀書人，落魄了才來趙家。管事看見陳二狗，沒有驚慌，只是放下了茶杯。
「你來了。」
「我來了。」
「為了那塊肉？」
「為了那口氣。」
管事笑了，笑得滄桑而慈悲：「氣這東西，最是廉價，也最是昂貴。你拿命來換，值嗎？」
陳二狗揮刀，動作精確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藝術品。血濺在迴廊的硃紅柱子上，兩者融為一色，竟然有一種驚心動魄的頹廢美。
第三章：朝堂之外的翻雲覆雨
消息傳到縣城裡時，林參謀正在剪雪茄。
他是這方圓百里最有權勢的人，也是這場博弈中唯一的執棋者。對他而言，苦水舖的騷亂不是暴動，而是「局」。
「趙老爺子守著舊規矩不放，陳二狗抱著新仇恨不撒手。」林參謀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昏暗的書房裡盤旋，像一條蛇，「你們說，是規矩重，還是命重？」
副官在旁噤若寒蟬。
林參謀轉過身，窗外是民國初年混亂而又充滿生機的街道。他眼中的世界是一張巨大的精密儀表，每個人都是齒輪。
「讓那幫北邊過來的散兵去苦水舖『維護治安』。」他輕描淡寫地吩咐，彷彿只是在決定晚餐的菜色，「趙家的糧倉，也該開了。這世道的理，得由槍桿子重新寫一遍。」
這不是惡，這只是立場。趙家要守住家族的血脈，陳二狗要找回做人的尊嚴，而林參謀要的，是這片土地的秩序。
每個人都沒錯，所以這才是真正的悲劇。
第四章：江湖氣韻與市井哀歌
苦水舖的酒館裡，瞎子阿炳正在拉琴。
琴聲嘶啞，像是在鋸一根朽木。酒館裡坐滿了農夫、走卒，還有幾個路過的江湖客。
「聽說了嗎？趙家側門血流成河。」一個漢子壓低聲音說。
「流的是血，還是酒？」另一個老者喝了一口渾濁的米酒，「這世道，血比酒便宜。」
江湖是什麼？在烽火的筆下，江湖是那口辛辣入喉的燒刀子，是那份寧死不屈的氣節。但在貓膩的眼裡，江湖是精密的權力分配，是不得不為的選擇。
陳二狗坐在酒館角落，他的衣服洗得很乾淨，儘管袖口還帶著一絲抹不掉的鐵鏽味。他看著瞎子阿炳，突然問道：「老頭，你聽過神仙打架嗎？」
阿炳停下手，空洞的眼窩對著陳二狗：「神仙打架，倒霉的是土裡的蚯蚓。年輕人，你殺了人，你心裡的佛還在嗎？」
陳二狗摸了摸懷裡那本殘破的心理學譯本，那是他在省城做苦力時撿到的。他輕聲說：「佛不在了，但道理還在。我的道，就是讓這天下的碗，不再隨便碎掉。」
第五章：宿命的荒涼與背叛的餘溫
大結局的那天，苦水舖燃起了一場大火。
不是那種焚盡一切的烈火，而是那種帶著頹廢感的、慢條斯理的紅。
陳二狗站在趙府最高的小樓上。他贏了，林參謀的兵沒來，因為林參謀在半路被另一派系暗殺了。趙太爺坐在堂屋正中，胸口插著那枚碎瓷片，那是他自裁的。
但陳二狗身後站著的是他的兄長——那個斷了腿、被他救下的男人。
「二狗，趙家的銀子，夠我們過幾輩子了。」兄長的眼裡閃爍著一種陳二狗從未見過的貪婪。那種貪婪比趙太爺的冷酷更讓他感到寒冷。
「你為了錢？」陳二狗轉過身，聲音平靜得可怕。
「不，我是為了活下去。像人一樣活下去。」兄長手裡拿著一把短槍，那是林參謀副官留下的，「林參謀的人跟我說，只要你死，趙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這不是背叛，這是生存。
陳二狗看著遠處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黎明。那陽光蒼白而無力，照在滿地的殘垣斷壁上，像極了張愛玲筆下那抹刻骨的荒涼。
他沒有反擊。他只是覺得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對人性的疲憊。
「你開槍吧。」陳二狗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反正這故事，總要有一個最俗氣的結尾。只是可惜了這場雨，沒能洗淨這世上的土。」
槍響。
血噴濺在雪白的牆上，像一朵盛開的、卻又迅速枯萎的牡丹。陳二狗倒在火光中，他的靈魂保持著某種近乎偏執的潔癖，飄向了那個沒有趙老爺、沒有林參謀，也沒有「兄弟」的虛無之地。
苦水舖依舊叫苦水舖。
雨，又開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