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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硯池邊的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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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為你磨出的第一劍。

這一章,我們不談江湖遠大,先談一隻蟬、一碗茶,以及一個男人骨子裡的冷。

第一卷:洗硯池邊的瘋狗

第一章:蟬鳴、陳茶、缺口碗

大魏景和十七年的夏天,蟬鳴得像是一場沒完沒了的送葬。

京都南城的洗硯司,是一座連鳥雀都不願落腳的深宅。硃紅的大門因為年久失修,透著一股子乾涸血跡般的暗沉。院落深處,一棵老槐樹遮天蔽日,繁密的枝葉間,一隻蟬正聲嘶力竭地嘶吼著。

魏十七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竹椅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甚至有些抽絲的青衫。他的姿勢很慵懶,像是一個在午後偷閒的富家敗家子,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雙腳始終平貼地面,膝蓋微曲,那是隨時能像獵豹般彈射而出的發力姿勢。

他手裡握著一只粗瓷大碗。

碗口有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邊緣圓潤,顯然是被指腹長年累月摩擦出來的。碗裡的茶湯渾濁,幾片隔夜的茶葉梗死氣沉沉地浮在水面上,像是一艘艘在苦海裡打轉、卻始終沉不下去的破船。

「吵嗎?」魏十七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乾淨,甚至帶著一點少年人的清亮,但語氣裡的寂寥卻重得像是一座山。

院子角落地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黑衣人。黑衣人的腰間懸著一塊鐵牌,那是洗硯司的身分象徵。

「魏大人,宮裡的貴人嫌蟬吵。」黑衣人低著頭,語氣恭敬得近乎卑微,「也嫌蘇老宗主活得太長了。」

魏十七沒有回頭,他盯著碗裡那根浮動的茶葉梗,輕聲笑了一聲:「貴人嫌蟬吵,就要蟬死;嫌老宗主活得長,就要我這個洗硯的去抹掉他的名字。這世間的道理,總是一層壓著一層,最後壓死的,都是些想講道理的人。」

「屬下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魏十七抿了一口微涼的陳茶,那股苦澀順著喉嚨滑下,讓他原本有些混沌的雙眼瞬間清亮如刀。「你只需要知道,蘇長河是我的恩師。當初我快死在荒塚裡的時候,是他用一碗白粥把我餵活的。」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才壓低聲音道:「所以,上面才要你去。這叫『斷念』,也是洗硯司的規矩。」

魏十七放下碗,站起身。

他起身的一瞬間,原本慵懶的氣場瞬間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壓迫感。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柄埋在泥土裡十年的鏽劍,突然被人拔了出來,劍尖還帶著濕淋淋的土腥氣與殺意。

他走向那棵老槐樹。

蟬鳴依舊。

魏十七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樹幹上。他沒有用任何真氣,只是憑藉著一種精準到令人髮指的力道,在那隻蟬跳躍起飛的一瞬間,兩根手指如鐵鉗般夾住了它的薄翼。

蟬在他指尖劇烈顫動,那種垂死的掙扎感,順著指尖的觸覺傳回大腦。

「我的牙齒,最近有點癢。」魏十七看著指尖的蟬,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迷醉,「它想念那種骨頭碎裂的觸感,想念那種生命在絕望中掙扎的溫度。」

他突然發力。

「喀喳。」

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碎裂聲。

蟬不再動彈,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漿糊。魏十七沒有嫌惡,反而將那殘骸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那股淡淡的、腥澀的草木氣味。

「蘇長河教我練劍的時候,曾說過:『劍者,心之體面也。』」魏十七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裡帶著淡淡的嘲諷,「可他老人家忘了教我,當體面被踩進泥潭裡的時候,這劍,該怎麼握?」

他轉身,看向黑衣人,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死寂。

「告訴宮裡,這活兒,我接了。」

「但這碗茶,我不付錢。讓那幫讀書人記在陳清源大人的帳上,就說,這是魏十七送他的開場禮。」

黑衣人愣住了:「陳大學士?他與此事何干?」

魏十七重新坐回竹椅,看著那隻缺口碗,語速極慢地說道:「他今天在朝堂上彈劾我洗硯司是國之毒瘤,說得慷慨激昂,說得那叫一個『風流』。既然他那麼想當乾淨的聖人,那我就得讓他看看,聖人的袍子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蛆蟲。」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黑衣人退去。

洗硯司的小院重歸寂靜,只有那隻被揉碎的蟬,孤零零地落在泥土裡。

魏十七重新端起那隻缺口碗,將剩下的茶湯一飲而盡。他看著碗底那些交錯的裂紋,自言自語道:「這世道,終究是瘋狗活得久一點。蘇長河,你活得太體面了,所以,你得死。」

他站起身,走進屋內,從床底下抽出一個長條形的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沒有驚世駭俗的神兵利刃,只有一把看起來極其平庸、甚至有些生鏽的鐵劍。

這把劍,叫「殘生」。

魏十七握住劍柄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彷彿與這柄鏽劍融為一體。那是多年前,他在那座萬姓塚裡,一寸一寸磨出來的戾氣。

他要出城了。

出城去殺他的恩師,去殺那個給過他一碗白粥、教過他做人要「體面」的老人。

這不是打臉,不是復仇。

這僅僅是因為,在這個邏輯自洽的混帳世間,一個人的生存,往往需要另一個人的死亡來祭奠。

魏十七走出大門時,夕陽斜照,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是一條在地獄邊緣徘徊、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瘋狗。




第二卷:洗硯池邊的瘋狗

第二章:讀書人的道理最殺人

大魏王朝的清晨,向來是被鐘聲敲醒的。

那鐘聲宏大、莊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從內城的鐘鼓樓散開,層層疊疊地壓過早起的商販、壓過推車的腳夫,最後落在太和殿那琉璃瓦的縫隙裡。

陳清源站在漢白玉的石階下,微微低著頭。

他今年四十有五,正是男人最醇厚的年紀。他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官服,胸前的白鶴補子繡得極其精細,鶴眼是用黑珍珠鑲嵌的,透著股靈動。他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在他身後,是一眾噤若寒蟬的同僚。

在大魏,誰都知道,陳清源的筆,比洗硯司的刀還要快。

「吱呀——」

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一線晨光漏進了陰暗的大殿。陳清源深吸一口氣,鼻翼微動,他聞到了空氣中殘留的龍涎香氣,還有那股子掩蓋在香氣底下的、腐朽的木頭味。

他邁開步子,步幅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臣,陳清源,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磁性。

高座之上的那位老人,大魏的皇帝,此時正半瞇著眼,龍袍寬大得有些過分,顯得他的身軀愈發乾枯。皇帝擺了擺手,聲音沙啞:「陳愛卿,今日又要參誰?」

陳清源緩緩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那摺子的紙張極好,邊緣燙金,那是他昨夜在書房裡,就著一盞孤燈,一字一句磨出來的。

「臣今日不參人,臣參的是一條狗。」

皇帝睜開了眼,渾濁的眼球裡閃過一抹玩味:「哦?哪條狗?」

「洗硯司,魏十七。」

這三個字一出,原本安靜的大殿裡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官員們面面相覷,有的眼神閃躲,有的面露冷笑。

陳清源依舊平靜,他轉過身,看向殿內的同僚,語氣漸漸轉冷:

「諸位大人,洗硯司立司百年,名義上是為陛下分憂,實則卻是這大魏國法上的膿瘡。魏十七此人,出身萬姓塚,天生戾氣,不識聖賢書,不明君臣義。他在洗硯司十年,手中沾了多少命官的血?又替某些人抹去了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

他向前跨了一步,語氣陡然拔高,像是一道驚雷平地而起: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是一個國家,要靠一個瘋子拎著一把生鏽的鐵劍來維持所謂的『安定』,那還要我等讀書人做什麼?還要這大魏的脊樑做什麼?」

「魏十七不死,國法不彰!」

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字字如珠璣落地。大殿門口,幾縷陽光灑在陳清源的側臉上,那一刻,他彷彿就是正義的化身,是這大魏王朝最後的守靈人。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篤、篤、篤。」

那節奏,竟然與魏十七喝茶時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一模一樣。

「陳愛卿,你說他是狗。可若是沒了這條狗,朕這院子裡的穢物,誰來打掃?」皇帝幽幽地問道。

陳清源躬身,語氣誠懇而堅定:「臣,願請命重修《大魏律》,以法度化春風,洗盡天下塵埃。至於魏十七……他最近接了那個任務吧?」

皇帝的眼神凝固了一下。

陳清源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稍縱即逝。

「殺蘇長河,那是魏十七的宿命。但他殺完蘇長河之後,若還能活著回來,那便是臣的失職了。」

陳清源走出太和殿時,已經是正午。

陽光有些刺眼,他瞇起眼,看著遠處洗硯司的方向。

他的隨從——一個長相斯文的年輕書生迎了上來,低聲道:「大人,燕姑娘那邊,已經動身了。」

陳清源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雪白的絲巾,仔細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彷彿剛才在殿內說的那些話,讓他的手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飛霜那孩子,心太軟。」陳清源輕聲嘆息,語氣中帶著長輩的慈愛,「她總覺得魏十七是她的救命恩人,卻不知道,這世上最大的惡,往往就是披著『恩情』外衣的腐肉。」

「大人,魏十七真的會去殺蘇老宗主嗎?那可是救過他命的人。」書生有些不解。

陳清源停下腳步,看著路邊的一棵枯樹,語氣冷漠得近乎殘忍:

「他會去的。因為他是一條瘋狗,瘋狗的本能不是忠誠,而是生存。蘇長河要死了,這是一個既定的事實。魏十七去殺,那是幫蘇長河全了最後一點『體面』。如果不去,蘇長河會死得更難看,甚至會被挫骨揚灰。」

「這就是我最討厭魏十七的地方。他總是能用最殘酷的方式,去做一些看起來很感人的事。這種人,最容易壞了規矩。」

陳清源將那塊擦過手的絲巾扔進路邊的紙簍裡,語氣重新變得溫潤。

「走吧,去喝一杯。聽說『聽雨樓』新到了兩兩明前龍井,味道應該不錯。」

與此同時,在京都的南門。

魏十七牽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馬,馬背上馱著那個長條形的布包。

他看著城門口進進出出的繁華人群,看著那些穿著體面、談笑風生的貴公子,嘴角露出一抹習慣性的嘲諷。

「讀書人的道理啊……」他喃喃自語。

剛才在洗硯司門口,他收到了一個消息。陳清源在太和殿上要他的命。

他並不意外。

他甚至能想像出陳清源說話時那種正氣凜然的神態,那種為了天下蒼生不得不剷除他這個毒瘤的「悲憫」。

「真是……讓人想吐的味道。」

魏十七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又開始癢了。那種癢,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噬他的神經。

他想起多年前,他和陳清源也曾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過酒。那時候陳清源還不是大學士,只是一個落魄的趕考書生。陳清源對他說:「十七,這天下總要有人做惡人,但也總要有人記得,為什麼要做惡人。」

現在,陳清源忘了。

或者說,他選擇了更聰明的「記法」。

魏十七拍了拍黑馬的脖子,馬兒打了個噴嚏,噴出一股帶著草腥氣的熱氣。

「走吧,老夥計。去見見那個老頭子。」

「看看他老人家修的那門子仙,到底長什麼樣。」

他跨上馬,緩緩走出城門。

城門外的官道上,風沙漸起。

魏十七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宏偉的京都,看著那隱沒在雲霧中的宮殿頂端,低聲自言自語:

「陳清源,你說我是狗。可你知不知道,狗急了,是不看主人的。」

「你想要法度化春風,我偏要讓這春風裡,帶滿骨頭渣子的味道。」

他策馬揚鞭,黑馬發出一聲嘶鳴,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而在他不遠處的樹林陰影裡,一抹白色的倩影閃過,腰間的短劍在陽光下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燕飛霜看著魏十七的背影,眼眶微紅,右手死死握著劍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

「師兄……你為什麼一定要接那個任務?」

「為什麼……不肯聽陳大人的話,做一個好人?」

她的呢喃聲被風吹散,沒有人回答。

這世間的衝突,從來不是為了分對錯,而是為了分死活。

當讀書人的道理遇上瘋狗的牙齒,這大魏江山的盛世繁華下,終於裂開了第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第三章:那年大雪,那柄斷劍

那是大魏景和七年的冬天。

那一年的雪下得極其蠻橫,不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倒像是老天爺要把這人間幾十年的汙穢都用白布裹起來,生生悶死。

在邊境一座名為「萬姓塚」的亂葬崗旁,有一座破廟。廟頂漏風,四面透光,唯一能讓人感覺到活氣的,是廟中央那堆快要熄滅的火。

年少的魏十七蜷縮在角落裡。他身上裹著幾塊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碎布,懷裡死死抱著一把斷了一截的生鏽鐵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邪性,像是一隻在黑夜裡守著腐肉的孤狼。

廟門外,風雪呼嘯聲中,隱約傳來一陣微弱的哭聲。

魏十七動了動,他的骨頭因為寒冷而發出「刺拉」的聲響,像是生鏽的合頁。他慢慢爬向門口,看見雪地裡躺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臉色青紫,身上穿著一件雖然破爛、卻能看出料子極好的錦袍。

她是那種活在溫室裡的體面人,卻被這場雪生生拽進了地獄。

魏十七盯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牙齒開始打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餓。在萬姓塚,活人與死人的區別很小,有時候只差一口氣,有時候只差一塊肉。

「想活嗎?」魏十七開口了,嗓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面。

小女孩睜開眼,瞳孔渙散,卻下意識地抓住了魏十七那隻滿是泥垢的手。

魏十七沒推開她。他把她拽進廟裡,扔在那堆火旁。火光映照著他的臉,半邊陰沉,半邊猙獰。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黑饅頭,那是他從一具剛死不久的流民懷裡搜出來的。他用那柄斷劍切下一小塊,遞到小女孩嘴邊。

「吃了,就能活。但不准哭,哭會耗掉你的力氣。」

小女孩一邊吞嚥,一邊抽泣。魏十七看著她,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下,用斷劍的劍尖抵住她的喉嚨,語氣冷漠:

「再哭一聲,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拿去換半塊乾糧。」

哭聲止住了。小女孩驚恐地看著他,那種對死亡的恐懼,終於戰勝了對家人的思念。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了馬蹄聲。

馬蹄踏在厚厚的雪地上,沉悶得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鼓點。

三名披著黑色斗篷的男人走進了破廟。他們腰間懸著長刀,眼神裡透著一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那是當地的悍匪,專門在雪夜尋找逃難的富家子弟,榨乾最後一點油水。

「喲,還有兩個活種。」領頭的壯漢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目光落在小女孩那身錦袍上,眼神變得貪婪,「這皮子不錯,賣到南邊的窯子裡,能換不少燒刀子。」

魏十七站了起來。

他身形瘦小,站在這群壯漢面前,像是一根隨時會被折斷的枯枝。但他握劍的手很穩,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是我的。」魏十七說道。

壯漢愣了一下,隨後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廟頂的積塵簌簌落下。「你的?小雜種,你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想保人?」

壯漢大步上前,隨手一揮,想要像拍蒼蠅一樣把魏十七拍開。

就在那一瞬間,魏十七動了。

他不退反進,整個人像是一道灰色的閃電,直接撞進了壯漢的懷裡。他沒有招式,沒有身法,只有一種近乎自殘的決絕。

「噗嗤。」

斷劍沒入了壯漢的肚子。

但壯漢畢竟是刀口舔血的人物,他在劇痛中咆哮一聲,一拳轟在魏十七的肩膀上。

「喀嚓。」

那是魏十七第一次聽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很清脆,甚至帶著一點異樣的悅耳。

他沒有退,反而藉著這股力道,牙齒狠狠地咬在了壯漢的喉嚨上。

「啊——!」

慘叫聲在風雪中傳得很遠。

魏十七像一隻瘋狗,任憑壯漢的拳頭如雨點般砸在他的背上、頭上,他就是不鬆口。鮮血噴灑在他的臉上,溫熱而腥甜,那是他在這個冰冷冬天裡感受到的唯一溫度。

當另外兩名同夥反應過來拔刀時,壯漢已經捂著喉嚨倒在雪地上,抽搐著斷了氣。

魏十七歪著頭,嘴邊掛著血跡,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他吐出一口血痰,看著剩下的兩個人,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低語:

「下一個,是誰?」

那兩個人被這股狠勁震住了。他們看過無數殺人犯,卻從沒看過一個孩子擁有這種隨時準備把自己脊樑拆下來當武器的瘋狂。

就在局勢僵持之時,廟外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阿彌陀佛,好重的戾氣。」

風雪中,一個穿著破舊僧袍、手裡卻拿著一串溫潤玉珠的老人緩緩走來。他每走一步,腳下的雪便自動分開,顯現出一種極致的掌控力。

那是蘇長河。

彼時的他,還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體面人」,是南嶽劍宗的領袖。

蘇長河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渾身是血的魏十七,最後目光落在那個縮在牆角的小女孩身上。

「孩子,你殺了人。」蘇長河看著魏十七,語氣平靜。

「他們要吃我,我不殺他們,我就得死。」魏十七看著老人,手中的斷劍依舊沒有放下,「這難道不是道理?」

「是道理。但這世間,還有一種道理叫『規矩』。」蘇長河走到魏十七面前,伸出一隻乾淨的手,「跟我走,我教你什麼是規矩,教你如何握住一柄完整的劍,而不是這截殘命。」

魏十七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看向小女孩,冷冷地問道:「你要跟他走嗎?」

小女孩——也就是後來的燕飛霜,看著蘇長河那慈祥的面孔,又看了看滿臉血汙的魏十七,最終顫抖著走向了蘇長河。

那是兩個人命運的分水嶺。

蘇長河收了燕飛霜做關門弟子,教她「風流劍法」,教她如何成為一個受人景仰的仙子。

而對於魏十七,蘇長河只說了一句話:

「你這孩子,骨子裡是條瘋狗。劍宗留不下你,你去洗硯司吧。那裡缺一個洗硯的人,也缺一把不講道理的刀。」

魏十七臨走前,蘇長河給了他一碗白粥。

那粥很燙,很甜。魏十七喝得很快,連一粒米都捨不得剩下。

喝完後,他對著蘇長河磕了一個頭。

「宗主,這粥我喝了,命是你給的。以後你要我死,我絕不活著。」

但他沒說的是,他帶走了那柄斷劍。

在那場大雪的記憶裡,燕飛霜記住的是蘇長河掌心的溫暖;而魏十七記住的,是骨頭碎裂的清脆聲,和那口腥甜的血。

回到現在。

官道上,魏十七勒住馬,看著前方隱約出現的山巒。那裡是南嶽劍宗的所在地,也是他要去送葬的地方。

「飛霜啊……」

魏十七喃喃自語。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抹白影。燕飛霜一直跟著他。

她想阻止他,想勸他回頭,想讓他學會陳清源口中那些「大人的體面」。

但他知道,她永遠不懂。

懂得體面的人,是因為從未真正餓到想去啃食自己的骨頭。

「如果你真的對我有恩,當初在廟裡,你就該讓我咬斷你的喉嚨。」

魏十七冷笑一聲,策馬衝進了前方的迷霧中。

在那霧氣深處,蘇長河正坐在一座堆滿白骨的「仙陣」中,等著他這條瘋狗去咬斷最後的宿命。




第四章:牙齒想念骨頭的滋味

南嶽劍宗,藏劍峰。

這裡是大魏王朝最有名的清修之地,雲霧繚繞,白鶴長鳴。山道兩旁刻滿了歷代劍首的感悟,字字鏗鏘,寫滿了「浩然正氣」與「天下為公」。

魏十七牽著那匹已經累得吐白沫的黑馬,一步步踏在青石階上。

他的青衫已經濕透,黏在身上,勾勒出他那瘦削卻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黑馬走不動了,他便鬆開韁繩,拍了拍馬屁股,任由牠滾落在山路旁的草叢裡。

「魏大人,此地乃禁地,還請留步。」

兩名守山弟子攔住了去路。他們穿著雪白的劍服,長劍半出鞘,眉宇間帶著一種名門正派特有的傲慢。

魏十七抬起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找蘇長河。」

「放肆!宗主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魏十七沒說話。他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他在調整骨骼的位置。

「我問你們,」魏十七的聲音很輕,「這山上的白鶴,肉好吃嗎?」

守山弟子一愣,隨即大怒:「瘋子!找死!」

兩道劍光如驚鴻般刺來。

這就是名門劍法,講究的是「快、準、雅」。劍尖帶著破風之聲,直取魏十七的咽喉與心臟,連殺人都殺得像是一場藝術。

魏十七沒躲。

他甚至連背後的布包都沒解開。

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整個人像是一顆被壓縮到極致後彈出的鐵球。他用肩膀硬生生地撞在了左側弟子的長劍上。

「噹!」

長劍彎曲成一個驚人的弧度,卻沒能刺穿魏十七那層薄薄的皮肉——在洗硯司的十年,他用秘藥和擊打,把自己這副皮囊熬成了最韌的革。

魏十七的手,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喉嚨。

「太乾淨了。」

他看著那名弟子驚恐的瞳孔,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露出了森白的牙齒。

「你們的劍,沒吃過土,沒沾過屎,殺不了我。」

「喀嚓。」

喉管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道上格外刺耳。魏十七隨手一甩,像丟棄一袋垃圾般將屍體甩下懸崖。另一名弟子早已嚇得肝膽俱裂,剛想大呼,魏十七已經出現在他身後,修長的手指在他後頸輕輕一撥。

脊椎斷裂。

魏十七站在山道中心,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淡淡的血腥味。這味道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那種潛藏在骨髓深處的「癢」,終於得到了一絲緩解。

「蘇長河,你這老畜生,還不打算出來見見你的救命恩人?」

他的聲音在山谷間激盪,驚起了一片白鶴。

……

藏劍峰巔,洗墨池。

這裡不是用來洗墨的,而是用來「洗骨」的。

蘇長河坐在一座通體由白玉雕琢的陣法中央。他老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一道道乾涸的溝壑,但他那身白袍依舊纖塵不染。在他周圍,坐著十二名童男童女,每個人都被封住了穴道,臉色慘白如紙。

一道道肉眼難見的血色絲線,從這些孩子的天靈蓋引出,緩緩匯聚到蘇長河的眉心。

「十七,你來了。」

蘇長河睜開眼,瞳孔裡沒有慈祥,只有一種極致的理智與瘋狂。「這世間,終究只有你最懂我。你看,這就是『仙』。用別人的命,續我的道,這難道不是最高明的道理?」

魏十七走到了池邊。他解開了背後的布包。

那柄斷了一截、鏽跡斑斑的鐵劍「殘生」,出現在月光下。

「宗主,當年那碗粥,我還你了。」魏十七看著那些顫抖的孩子,語氣平靜得可怕,「今天這條命,我來收。」

「收我的命?憑你這根鏽鐵片?」蘇長河笑了,笑得有些輕蔑,「十七,你練的是我教你的皮毛,而我練的,是這天下的造化。」

蘇長河抬手一指。

滿池的池水瞬間沸騰,化作千萬道細小的劍氣,如暴雨般朝魏十七籠罩而去。

【瘋狗自白】:

痛感。

那是唯一能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標誌。

當這些細小的劍氣刺穿我的皮膚、割裂我的肌肉時,我甚至想呻吟出聲。

老頭子說那是造化,我說那是屁話。

這世上沒什麼東西是不能被咬碎的。

如果一咬不碎,那就咬兩口。

如果牙齒崩了,我就用牙床去磨。

如果命沒了,我就化成厲鬼,鑽進他的骨頭縫裡去。

魏十七像一道黑色的殘影,衝進了劍氣大雨中。

他的身體被割得支離破碎,鮮血如花般綻放,但他沒有停下腳步。他的眼神死死鎖定在蘇長河的脖子上。

「死!」

蘇長河冷哼一聲,右手併攏成劍指,一道璀璨的金色劍芒暴漲三丈,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迎頭斬向魏十七。

那是「風流劍法」的極致——大風起兮雲飛揚。

魏十七不躲不閃。

他舉起了那柄斷劍。

「鏘——!」

金芒與鏽鐵碰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魏十七整個人被壓得雙膝下沉,腳下的白玉地坪瞬間崩碎。他的左手骨頭斷了,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但他卻在笑。

「老頭子,你的劍……太輕了。」

魏十七猛地抬頭,嘴裡竟然噴出一口精血,染紅了手中的斷劍。原本黯淡無光的「殘生」,在沾染了這口瘋狗的精血後,竟然隱約透出一股暗紅色的妖異光芒。

他用那隻斷掉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蘇長河的金色劍芒。

皮肉被融化的焦臭味散發出來,魏十七卻像是感覺不到痛覺,他借著這股力道,瘋狂地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你瘋了!」蘇長河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表情。

「我本來就是條瘋狗,你忘了嗎?」

魏十七撞進了蘇長河的懷裡。

他沒有用劍刺。

他張開嘴,狠狠地咬在了蘇長河的肩膀上。

「啊——!」

蘇長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那引以為傲的修為、那護身的真氣,在魏十七這種原始而野蠻的撕咬面前,竟然像紙糊的一樣。

魏十七用力一扯。

一大塊帶著靈氣的血肉,被他生生從蘇長河肩膀上撕了下來。

他咀嚼著,吞嚥著,眼神裡滿是報復的快感。

「牙齒……終於想念到骨頭的滋味了。」

魏十七含糊不清地說著,右手那柄斷劍「殘生」,順著蘇長河白袍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捅進了對方的丹田。

「噗嗤。」

這一聲,很輕。

卻代表著大魏一代宗師、一代「體面人」蘇長河,正式走向了落幕。

蘇長河瞪大了眼睛,低頭看著肚子上的斷劍,又看著滿臉鮮血、如惡魔般的魏十七。

「你……你這畜生……」

「我是畜生。」魏十七在他耳邊低聲呢喃,聲音溫柔得像是在道別,「可你連畜生都不如。畜生吃人是為了活命,你吃人,是為了成仙。」

魏十七猛地旋轉劍柄。

「砰!」

蘇長河的丹田徹底炸裂,一身修為化作狂暴的亂流,席捲了整個洗墨池。

魏十七被這股巨力震得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倩影落在了池邊。

燕飛霜看著滿地狼藉,看著死不瞑目的師尊,看著那個倒在血泊中、胸口幾乎沒了起伏的男人。

她手中的斷劍,發出了哀鳴。

「師兄……這就是你要的道理嗎?」

她走到了魏十七面前,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




第五章:老宗主的最後一盤棋

洗墨池邊的煙塵漸漸散去。

魏十七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喘一口氣,肺部就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過。他的左手扭曲成一個常人無法理解的角度,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白玉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音。

他看著燕飛霜。

燕飛霜也看著他。

她那身雪白的長裙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手中那柄完整的長劍「秋水」,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師兄,你殺了師父。」她的聲音很抖,卻冷得像冰。

魏十七咧開滿是血的嘴,笑了笑,指著那一圈被當作祭品的童男童女:「妳師父在吃人。妳看見了嗎?那些孩子的眼睛,還沒閉上呢。」

燕飛霜的視線在那一圈孩子身上掠過,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掙扎,但隨即被一種更深沉的「信念」所覆蓋。

「陳大人說過,師父老了,心智受損,才被妖道蠱惑。只要帶他回京都,朝廷自有公論。你為什麼……不給他一個體面的結局?」

「體面?」

魏十七突然發出一陣狂笑,笑得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飛霜啊飛霜,妳跟在陳清源身邊久了,連腦子都變成那種軟綿綿的宣紙了嗎?蘇長河這種人,妳帶他回京都,陳清源會讓他活著進城門?不,陳清源只會讓他死得更慘,死得像個遺臭萬年的罪人。我殺他,才是給了他最後的體面。」

就在這時,原本已經斷氣的蘇長河,身體突然詭異地抽動了一下。

魏十七瞳孔微縮。

只見蘇長河那具殘破的屍體中,竟然緩緩升起了一枚暗紅色的珠子。那珠子約莫龍眼大小,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那是……」燕飛霜愣住了。

「那是『燃種』。」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從山道盡頭傳來。

陳清源。

他不知何時已經上山,此刻正負手立於一株蒼松之下,身後跟著數十名氣息深沉的禁衛軍。他依舊穿著那身緋紅官服,整潔得與這滿地的血腥格格不入。

「魏十七,你不愧是我看中的瘋狗。」陳清源看著那枚紅珠,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痴迷的狂熱,「蘇長河修煉邪法,是我特意讓人送去那本殘卷的。我算準了他怕死,算準了他會走上這條路。但我沒算準的,是他竟然能把這枚『燃種』養得這麼肥美。」

魏十七心頭一震。

「是你?」

「是我。」陳清源微笑著點頭,「若不讓他變成一個吃人的魔頭,我如何能名正言順地接收南嶽劍宗的萬頃良田與百年家底?若不是你這條瘋狗來咬死他,我這雙手,又怎能保持乾淨?」

這是一盤大棋。

蘇長河是棋子,魏十七是棋子,甚至連燕飛霜,也只是一抹用來粉飾太平的白色。

【瘋狗自白】:

冷。

那種冷不是來自雪夜,而是來自脊樑骨。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掀翻桌子的人,沒想到,我只是桌子上的一道菜。

陳清源這老小子,心比蘇長河還要黑。蘇長河吃人是為了活命,陳清源吃人,是為了那勞什子的「國道」。

我的牙齒又不癢了。

我現在只想吐,把肚子裡那些沾了讀書人算計的血,全部吐乾淨。

陳清源看向燕飛霜,語氣變得慈祥:「飛霜,動手吧。魏十七殺害宗主,罪不容誅。妳殺了他,妳就是南嶽劍宗的新任宗主。這份體面,是我送給妳的禮物。」

燕飛霜的長劍指向魏十七,手卻在不停地顫抖。

「大人……一定要死嗎?」

「他是不安穩的變數。」陳清源輕聲道,「一個活著的魏十七,會提醒世人,這盛世底下還有洗硯司這種齷齪。只有死掉的魏十七,才是最好的洗硯人。」

魏十七看著燕飛霜。

他看見她眼裡的淚水,也看見了她眼底深處那種對「權力」與「體面」的渴望。

他不怪她。

每個人都想活在陽光下,沒人想跟他一樣,一輩子蹲在陰溝裡嚼骨頭。

「飛霜。」魏十七突然開口,語氣竟然前所未有的溫柔,「還記得那年大雪嗎?」

燕飛霜一怔。

「那時候我教妳,握劍要穩。現在,我教妳最後一件事。」

魏十七緩緩站起身,右手握緊了那柄斷劍「殘生」。他的氣息雖然微弱,但那股瘋狗般的狠戾卻在一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這世上所有的體面,都是拿命換來的。妳想要這份禮物,那就得親自從我胸口把心挖出來。」

「來,殺了我。」

魏十七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地面寸寸崩裂。他沒有防禦,沒有招式,只是將自己的胸膛完全敞開在「秋水」劍尖之下。

那是宿命的無奈。

他知道,今天他必死無疑。

但他要死得像一條狗,也要死得像一個……人。

「師兄——!」

燕飛霜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身隨劍動,一道璀璨的藍芒如流星趕月,直刺魏十七的心口。

陳清源站在遠處,嘴角掛著滿意的微笑。

他看著這一幕,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折子戲。

「這,才是大魏的道理。」他低聲呢喃。

就在劍尖即將刺入魏十七心臟的一瞬間,魏十七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扔掉了手中的「殘生」。

他伸出那隻白骨森森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秋水」的劍刃。

鮮血橫流,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借著劍身的衝力,整個人狠狠撞進了燕飛霜的懷裡。

他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陳清源的袖子裡,藏著那枚燃種。等會兒,把它燒了……替我……咬他一口。」

說完,魏十七主動向前一挺。

「噗嗤。」

劍尖透背而出。

魏十七的頭垂在燕飛霜的肩上,嘴角的血沾紅了她那身潔白的長裙。

他死了。

死得一點都不優雅,死得滿身血汙。

但他在最後一刻,在那場陳清源佈下的完美棋局裡,偷偷藏下了一粒沙子。

陳清源走了過來,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魏十七,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可惜了,這麼好用的一條狗。」

他俯身,想要去收回那枚暗紅色的「燃種」。

他沒注意到,燕飛霜看著魏十七屍體的眼神,正一點一點地從悲慟轉向一種極致的、瘋狂的冷。

那是魏十七教給她的,最後的瘋狂。




第六章:立場不同,各自珍重

洗墨池邊的風,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鐵鏽味。

陳清源走到了魏十七的屍體旁。他微微彎腰,動作依舊優雅得像是要在御花園裡摘下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由萬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木匣,那木匣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鎮壓符文。

「塵歸塵,土歸土。」陳清源看著那枚懸浮在半空、散發著妖異紅光的『燃種』,輕聲感嘆,「蘇長河一世聰明,最後卻給這枚種子做了養料,也算死得其所。」

他伸出手,想要接住那枚紅珠。

就在這時,原本僵硬倒在燕飛霜懷裡的魏十七,那隻血肉模糊的左手,突然抽動了一下。

這一下抽動極其微小,微小到連近在咫尺的燕飛霜都沒察覺,但陳清源那雙讀了一輩子人心、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直覺的眼睛,卻猛地一縮。

「嗯?」

陳清源剛要收手,一股極致的惡意突然從魏十七的「屍體」上爆發開來。

那不是真氣,不是修為,而是一種積壓了十年的、對這體面世間的怨毒。

「呼——!」

原本安靜的『燃種』像是感應到了某種召喚,紅光陡然暴漲,竟然化作一道細長的血箭,沒有落入陳清源的木匣,反而狠狠地撞進了魏十七那道被「秋水」刺穿的傷口裡!

魏十七的身體劇烈地弓起,像是一條被釘在岸上、瘋狂掙扎的魚。他的雙眼猛地睜開,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燃燒著的、暗紅色的鬼火。

「陳大人……」魏十七開口了,聲音已經不再是人類,而是像兩個鐵片在互相摩擦,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顫音,「這份禮物……我不想要……送回給你……如何?」

陳清源臉色大變,身形暴退。

「禁衛,護駕!」

數十名禁衛軍如潮水般湧上,長槍交織成一片鋼鐵森林。

但已經太遲了。

魏十七體內的『燃種』在燃燒,那種燃燒是以他的生命、他的骨髓、他最後的理智為代價。他一把推開驚呆了的燕飛霜,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衝進了禁衛軍中。

沒有招式,只有撕扯。

一名禁衛軍的長槍刺進了魏十七的肩膀,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用骨頭卡住槍尖,右手五指如鉤,在那名禁衛軍驚恐的注視下,直接撕開了對方的精鋼鎧甲,抓出了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瘋狗自白】:

痛嗎?

不,這不叫痛。

這叫解脫。

當那枚紅珠子鑽進我的脊樑,把我每一寸骨頭都燒成炭火時,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體面。

陳清源,你想要這枚種子去當你那勞什子『國法』的奠基石?

我偏要用它,燒穿你這虛偽的盛世。

我的肉身就是柴,我的恨就是火。

折骨為薪,這火,你接得住嗎?

「瘋子!攔住他!」陳清源一邊後退,一邊厲聲喝道。他那張向來平靜如湖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猙獰。

燕飛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人群中瘋狂廝殺、早已看不出人形的身影,手中的「秋水」劍發出陣陣悲鳴。

她想起魏十七臨死前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

「替我……咬他一口。」

她轉頭看向陳清源。她看見了這位「清流之首」眼中的恐懼與貪婪,看見了他袖中藏著的那卷、原本準備用來「接收」劍宗的文書。

那一刻,燕飛霜心中的某個東西,崩塌了。

「立場不同……」她低聲呢喃,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而瘋狂,「原來這就是立場。」

她提起劍,沒有衝向魏十七,反而轉身,一劍斬斷了藏劍峰最高處的那根旗杆。

象徵南嶽劍宗百年榮光的旗幟,轟然倒塌,落入了洗墨池的血水中。

「師兄,這口氣,我替你咬!」

燕飛霜縱身一躍,劍氣如長河落九天,卻不是殺向魏十七,而是斬向了陳清源身後的那些禁衛軍。

局勢瞬間失控。

洗墨池邊,變成了一場修羅場。

魏十七在燃燒,他在用最後的意識,將這山巔的所有東西都拖入火海。他的皮肉在脫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晶瑩剔透的骨骼。

他終於衝到了陳清源面前。

兩人的距離只有三尺。

陳清源看著那隻伸向自己喉嚨的紅骨手爪,深吸一口氣,臉色竟奇蹟般地恢復了平靜。

「魏十七,你贏了這一局,卻救不了這天下。」陳清源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宏大的、冷漠的悲憫,「你死後,我會把這一切都寫進史書。你會是那個弒師奪寶的逆徒,而我,依舊是那個挽大廈於將傾的聖人。」

「史書……是死人看的……」

魏十七的手爪死死扣住了陳清源的肩膀。

「滋滋——」

高溫瞬間燒穿了那件緋紅色的官服,燒焦了陳清源那乾淨的皮膚。

魏十七湊近陳清源的耳朵,發出最後一聲低笑:

「陳大人……我在地獄……等你來……講道理……」

「砰——!」

魏十七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燃種』的狂暴力量,在陳清源面前轟然炸裂。

暗紅色的火焰席捲了整個山巔,將那些偽善的文書、那些骯髒的血跡、以及那些不為人知的真相,全部吞噬殆盡。

……

三日後。

南嶽劍宗被火燒成了廢墟。

陳清源在禁衛軍的拚死護衛下活了下來,但他的一條左臂卻永久地消失了,斷口處布滿了燒焦的痕跡,那是醫官無論用什麼靈丹妙藥都無法治癒的傷。

他坐在回京的馬車上,看著窗外凋零的風景,臉色蒼白如紙。

「大人,史書已經擬好了。」隨從書生低聲說道,「魏十七與蘇長河同歸於盡,燕飛霜失蹤。南嶽劍宗的資產已盡數收歸國庫。」

陳清源沒有說話。

他伸出右手,輕輕撫摸著那截空蕩蕩的左袖。

他贏了。

贏得體面,贏得徹底。

但他卻覺得,那股瘋狗般的癢意,似乎也鑽進了他的骨頭縫裡。

而在遙遠的邊境官道上。

一個斷了右手、蒙著面紗的女子,正吃力地背著一個破舊的布包,艱難地行走在風沙中。

布包裡,有一柄斷了一截、生鏽的鐵劍。

還有一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京都的方向,眼神裡再也沒有了那種名門正派的乾淨。

「師兄,這世間的道理,我換一種方法跟他們講。」

風沙漫天。

大魏景和十七年的夏天,就這樣在火與血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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