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摺疊,轉瞬間又是歲末。對我們這群寄居在台北森林、靈魂卻繫在南迴鐵路上的台東孩子而言,農曆春節的序幕,從來不是紅包或春聯,而是深夜裡螢幕幽光下,那一場場關於「返鄉車票」的博弈。指尖敲擊鍵盤的節奏,是我們對那座「後山」最焦慮也最卑微的鄉愁。
鄉愁的標價與詰問
穿過漫長的隧道,迎接我們的往往不是詩意,而是現實的針砭。長輩遞上的熱茶還冒著煙,隨之而來的卻是那些令人窒息的連環質問:
「穩定下來了嗎?」、「年終拿了幾個月?」、「什麼時候帶個對象回來?」
這些關於成家立業的世俗量尺,是每個北漂青年心中揮之不去的魘夢。我們在西部努力修飾自己的口音與姿態,試圖與這座鋼鐵城市融為一體,但每逢此時,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兩頭落空的靈魂。
容顏的崩塌,故鄉的消亡
由於山海的阻隔與偏鄉的孤寂,一年一度的會面,成了最殘酷的計時器。在管教的嘮叨聲背後,我看見的是父母容貌的坍塌——上次見面時還烏黑的鬢角,如今已染上皚皚霜雪;那曾經堅毅的牙齒,也如同家鄉荒廢的農舍般,一顆顆剝落、消失。
這或許是台東孩子的宿命。當經濟發展的重心向西部傾斜,都市化成了不可逆的潮汐,我們不得不像候鳥一樣離巢,在水泥叢林裡尋求那微薄的生存空間。而守著那片黃土的老人,因為割捨不下熟悉的氣息,選擇在寂靜中緩緩老去。
無法抵達的彼方
我看著那片逐漸高齡化的土地,心中不免湧起一陣荒涼。當這一代老人逐一凋零,那些人口稀疏的村落,是否會最終隱沒在蔓生的荒草之中?
等到那一天到來,原本定義我們身分的「家」,將不再是地圖上的一座標號,而是一段無法再踏足的彼方。我們將永遠在西部的喧囂中,懷悼那片早已化作記憶、荒蕪在海風裡的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