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跑過
黃俊傑是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聽見那個腳步聲的。
不是他的腳步聲。
他的腳步聲他很熟悉——左腳有點拖,因為國中打籃球扭傷過,沒好好醫,從此走路就帶一點點跛。但這個腳步聲——輕快,規律,像年輕人在跑步。
俊傑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躺在床上聽。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噠、噠、噠、噠,穩定的節奏,像有人在跑操場。
凌晨三點多,誰在跑步?
他翻身,想繼續睡。
但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從樓下傳來——是從樓梯間傳來。噠、噠、噠、噠,一階一階往上跑。
俊傑坐起來。
他的房間在一樓。樓梯間就在門外。那個腳步聲——正跑上樓。
二樓。三樓。四樓。
五樓。
然後停了。
就在他門口。
俊傑盯著房門,沒有動。
腳步聲消失了。門外一片安靜。
他等了很久。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什麼都沒有。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睡著前,他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
凌晨三點五十分。
隔天,俊傑問房東。
房東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阿伯,住在附近,每個月來收租。
「陳先生,請問我們這棟公寓,有人會在凌晨跑步嗎?」
房東愣了一下。
「跑步?凌晨?」
「對。大概三點多的時候。」
房東沉默了一下。
「你聽見了?」
俊傑愣住。
「聽見什麼?」
房東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翻了翻,找出一把舊的。
「你跟我來。」
他帶俊傑走到公寓後面,一間加蓋的小儲藏室。
打開門,裡面堆滿雜物。
房東在角落翻了翻,拿出一個紙箱。
「這是你那間房間上一個房客留下的。」
俊傑接過紙箱。
打開。
裡面是一雙球鞋。
白色的,已經泛黃,鞋帶還繫著。鞋底磨損得很厲害——不是一般的磨損,是那種天天跑步的人才會有的磨損。鞋側有一個勾勾標誌,是某個運動品牌的老款。
俊傑把球鞋拿出來。
鞋墊上,用奇異筆寫著一個名字:
**「周家豪」**
「他怎麼了?」俊傑問。
房東搖頭。
「不知道。有一天就消失了。東西都沒帶走。」
俊傑看著那雙球鞋,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球鞋帶回房間。
不是想留著。是想弄清楚——那個腳步聲,是不是和這雙鞋有關。
他把球鞋放在床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腳步聲響了。
不是從樓下傳來。
是從床邊。
噠、噠、噠、噠。
那雙球鞋——自己在動。
鞋尖一下一下點著地板,像有人在裡面跑步。
俊傑盯著那雙鞋,全身發冷。
然後,鞋停了。
房間恢復安靜。
但俊傑聽見另一個聲音。
從門口傳來。
喘氣聲。
呼、呼、呼、呼。
像有人剛跑完步,站在那裡喘。
俊傑沒有開燈。
他慢慢轉頭,看向門口。
門關著。但門縫下,有一雙腳的影子。
穿著球鞋。
### 第二章、跑者
那一夜,俊傑沒有睡。
他坐在床上,看著門縫下的那雙腳,一直看到天亮。
早上七點,陽光從窗簾縫照進來。他下床,走到門邊。
打開門。
門外沒有人。
只有一雙腳印——濕的腳印,從門口延伸到樓梯間。
他跟著腳印走。
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五樓。
頂樓。
通往天台的門開著。
他走出去。
天台上沒有人。只有清晨的風,和水泥地上另一排腳印。
腳印繞著天台跑。
一圈。兩圈。三圈。
最後消失在欄杆邊。
俊傑走到欄杆邊,往下看。
五層樓高。下面是小巷子。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什麼都沒有。
只有欄杆上,掛著一條紅色護身符。
他拿起來看。
護身符上繡著幾個字:
**「保佑跑者 平安完賽」**
背面有一個日期:
**「1998.11.15」**
俊傑愣住。
1998年。
二十多年前。
他上網查那個日期。
1998年11月15日,台北馬拉松。
再查「周家豪 馬拉松」。
找不到。
但有一則舊新聞,藏在很深的資料庫裡:
**「馬拉松選手失蹤 家屬焦急尋人」**
「本報訊】昨日舉行的台北馬拉松比賽中,一名參賽選手周家豪(23歲)在途經中山北路時失蹤。據目擊者表示,周男最後出現在中山橋附近,之後便失去蹤影。警方已展開搜索,但至今未尋獲。家屬呼籲民眾如有發現,請與警方聯繫。」
俊傑看著那則新聞,很久很久。
1998年11月15日。
台北馬拉松。
周家豪失蹤。
二十年後,他在這裡跑步。
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在樓梯間。在天台。在每一個他曾經跑過的地方。
### 第三章、陪跑
俊傑開始調查周家豪。
不是為了什麼。只是想知道——那個每天晚上跑步的人,到底是誰。
他找到一張舊照片。
1998年的馬拉松,參賽者合照。幾百個人站在起跑線前,穿著背心短褲,綁著號碼布。
其中一個,被圈了起來。
年輕男生,二十出頭,瘦瘦的,笑得很開。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球鞋——和俊傑房間裡那雙一模一樣。
周家豪。
俊傑看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周家豪的腳——不太對。
不是站姿的問題。是他的左腳,比右腳腫一點。像扭傷過。
和俊傑一樣。
俊傑低頭看自己的左腳。
國中打籃球扭傷,沒好好醫,從此左腳就有點跛。
周家豪的左腳——也有問題。
所以他的腳步聲,應該是「噠、噠、噠、噠」——但左腳會輕一點。
俊傑回想昨晚的腳步聲。
噠、噠、噠、噠。
四聲都一樣重。
不是周家豪?
還是——他的腳好了?
在那邊「好」了?
那天晚上,俊傑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等。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腳步聲準時響起。
從樓梯間傳來。噠、噠、噠、噠。跑上樓。
跑到五樓。停在他門口。
喘氣聲。
俊傑站起來,走到門邊。
打開門。
門外沒有人。只有那雙球鞋——周家豪的球鞋——放在地上。
俊傑彎腰,把球鞋拿起來。
暖的。
像剛剛有人穿過。
他把球鞋穿在自己腳上。
不是想穿。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試試。
球鞋剛好合腳。
和他自己的尺寸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走了一步。
左腳——不跛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隻受傷的左腳,穩穩踩在地上。不痛。不拖。像從來沒受過傷。
他走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每一步都穩穩的。
像一個真正的跑者。
他開始跑。
在房間裡繞圈。一圈。兩圈。三圈。
腳步聲噠噠噠噠,規律而輕快。
他不想停。
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忘記時間。
跑到忘記自己。
跑到——
一個聲音叫住他:
「夠了。」
俊傑停下來。
他站在房間中央,喘著氣。
抬頭看。
門口站著一個人。
年輕男生,二十出頭,瘦瘦的,笑得很開。
穿著背心短褲。腳上沒有鞋。
周家豪。
### 第四章、終點
俊傑看著那個人,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雙球鞋——正在發光。
淡淡的白色光芒,從鞋底滲出來。
周家豪走進來。
沒有聲音。他的腳踩在地上,卻沒有任何腳步聲。
他走到俊傑面前,低頭看那雙鞋。
「謝謝你。」他說。
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井裡傳上來。
俊傑張開嘴。
「你——」
「我等了很久。」周家豪說,「等一個人願意穿上它。」
俊傑看著他。
「為什麼?」
周家豪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門口。
「跟我來。」
俊傑跟著他走出去。
樓梯間很暗。但周家豪的身影發著淡淡的光,照亮前方的路。
他們走下樓。一樓。地下室。更下面。
一道門。
周家豪推開門。
外面是一條跑道。
很長很長,看不見盡頭。兩旁是黑暗,只有跑道本身發著微弱的光。
「這是哪裡?」
「我沒有跑完的地方。」周家豪說,「1998年11月15日,我在這裡停下。」
俊傑看著那條跑道。
「你要我——幫你跑完?」
周家豪搖頭。
「不是我。是你。」
俊傑愣住。
「穿上那雙鞋,你就可以跑。」周家豪說,「跑到你不想跑為止。」
「那你呢?」
周家豪笑了。
「我已經跑完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沒有鞋的腳,踩在跑道上。
「二十年了。」他說,「我每天都在跑。但跑不到終點。因為那雙鞋不在我腳上。」
俊傑懂了。
「它在等我。」
「對。」周家豪說,「等一個需要它的人。」
俊傑低頭看自己的左腳。
那隻受傷的腳,現在穩穩站著。不痛。不拖。
「跑吧。」周家豪說。
俊傑看著那條跑道。
很長。很黑。看不見盡頭。
但他邁出第一步。
噠。
第二步。
噠。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跑起來。
風從耳邊吹過。黑暗從兩旁掠過。只有腳下的跑道,一直在往前延伸。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可能幾分鐘。可能幾小時。可能——一輩子。
然後他看見前方有一道光。
終點線。
他衝過去。
### 第五章、完賽
俊傑停在終點線前。
不是跑不動。是——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他回頭看。
那條跑道還在。黑暗還在。但周家豪不見了。
只有一雙腳印,從起點一路延伸到這裡。
和他的一起。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雙球鞋——不再發光了。
白色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一雙普通的舊鞋。
他走過終點線。
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一步跨過去而已。
但那一瞬間,他聽見一個聲音。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歡呼聲。
掌聲。
很多人喊著:「加油!快到了!」
那是1998年台北馬拉松的聲音。
那些等周家豪跑回終點的人。
等了二十年。
俊傑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
然後它們消失了。
只剩寂靜。
他轉身,走回那扇門。
推開門,走進去。
樓梯間。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五樓。
他的房間。
床頭的鬧鐘顯示:凌晨三點五十分。
他出去了——十七分鐘?
但感覺像跑了一輩子。
他脫下那雙球鞋,放在床邊。
躺下來,閉上眼睛。
睡著前,他聽見一個聲音:
「謝謝。」
很輕。很遠。
然後再也沒有腳步聲了。
### 第六章、傳遞
隔天早上,俊傑醒來。
陽光很亮。鳥在叫。一切都很正常。
他下床,走了一步。
左腳——痛。
又跛了。
他低頭看那雙球鞋。
靜靜躺在地上。舊舊的。不再發光。
他把它們拿起來。
鞋墊上,那個名字——「周家豪」——還在。
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黃俊傑,2025」**
俊傑愣住。
他的名字。
也在鞋裡了。
他懂了。
這雙鞋——會記住每一個穿過它的人。
周家豪。他。下一個人。
他看著那雙鞋,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它們放回紙箱。
不是要丟。是要留著。
留給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那天晚上,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沒有腳步聲。
俊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很安靜。
但他知道——那雙鞋還在等。
等某一天,另一個人穿上它。
那個人也會跑。
跑過那條看不見的跑道。
跑到終點。
然後,他的名字也會加進去。
周家豪。黃俊傑。下一個人。再下一個人。
一直跑下去。
永遠。
### 尾聲
三年後。
一個年輕人搬進這間公寓。
他叫張文彥,二十四歲,剛來台北工作。
他的左腳——也是跛的。
小時候出過車禍,傷到腳踝,從此走路就有一點拖。
房東帶他看房間的時候,他注意到角落有一個紙箱。
「這是什麼?」
房東看了一眼。
「前前房客留下的。說要留著,給需要的人。」
文彥打開紙箱。
裡面是一雙球鞋。
白色的,已經泛黃,鞋帶還繫著。
他拿起來看。
鞋墊上寫著兩個名字:
**「周家豪」**
**「黃俊傑」**
還有一個空位。
文彥看著那個空位,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球鞋放下。
不是現在。
也許有一天。
等他準備好。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聽見一個聲音。
腳步聲。
從樓梯間傳來。
噠、噠、噠、噠。
跑上樓。
跑到五樓。
停在他門口。
文彥看著那扇門,沒有動。
腳步聲消失了。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在跑道那一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