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撿到
林曉琪是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發現那件外套的。
不是她的外套。
她的外套是去年買的軍綠色風衣,掛在玄關的衣架上。而這件——這件是突然出現在她家門口的。
那天晚上,曉琪加班到半夜。拖著疲憊的身體爬回五樓公寓,推開樓梯間的門,腳下踩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她低頭看。
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毛呢材質,看起來很舊但保存得很好。領口有絨毛,扣子是古銅色的,整體款式像是民國七八十年代的老東西。
曉琪愣了一下。
凌晨三點多,誰會把外套丟在這裡?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樓梯間很暗,只有逃生燈發出綠色的光。沒有人。
她猶豫了一下,彎腰把外套撿起來。
不是要穿。是想著明天拿去管理室問問,也許是鄰居掉的。
回到家,她把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和她的風衣並排掛在一起。
洗了澡,倒頭就睡。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她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覺得——很暖。
明明房間沒開暖氣,窗戶還開著一條縫,但她全身暖烘烘的,像有人抱著她睡。
她睜開眼睛,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滲進來。
她翻身,想繼續睡。
但翻身的時候,她聞到一個味道。
不是她的味道。
是舊衣服的味道。樟腦丸、衣櫃、還有一點淡淡的菸味。
從客廳的方向傳來。
曉琪坐起來。
她走到客廳,打開燈。
玄關的衣架上,那件深灰色外套靜靜掛著。
和她的風衣並排。
但位置——不一樣了。
她記得掛的時候,外套是在左邊,她的風衣在右邊。
現在,外套在右邊,她的風衣被擠到左邊。
像有人穿過,然後掛回去。
曉琪站在玄關前,看著那件外套。
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手,摸了一下。
暖的。
不是室溫的那種暖。是——體溫的那種暖。
像剛剛有人穿過。
### 第二章、穿著
隔天早上,曉琪把那件外套拿下來,仔細檢查了一遍。
沒有標籤。沒有品牌。沒有任何可以辨識來源的東西。
只有內襯裡,用白線繡著三個數字:
**「033」**
曉琪看著那三個數字,愣住。
033。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巧合嗎?
她把外套翻來覆去地看。口袋是空的。領口有些磨損。扣子有幾顆換過,顏色不太一樣。
看起來就是一件很普通的老外套。
但昨晚的溫度——不是錯覺。
她摸了一下。
冷的。
現在是冷的。
她把外套掛回去,出門上班。
那天晚上,她刻意晚回家。
在公司待到十一點,又去便利商店坐到兩點,才慢慢走回公寓。
凌晨兩點四十分,她推開家門。
客廳很暗。她沒有開燈,直接走進房間,躺上床。
閉上眼睛,等。
兩點五十分。三點。三點十分。三點二十分。三點三十分。
三點三十三分。
暖意來了。
從客廳的方向,慢慢漫過來。像有人打開暖爐,像有人走進房間,站在床邊看著她。
曉琪沒有睜眼。
她感覺那個「人」——如果它是人——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它輕輕拉起被子,蓋在她肩上。
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吵醒她。
曉琪閉著眼睛,心跳很快。
但她沒有動。
那個人蓋好被子,站了一會兒,然後離開。
腳步聲很輕,走回客廳的方向。
曉琪睜開眼睛。
房間裡沒有人。只有那股暖意,還留在被子上。
她下床,走到客廳。
玄關的衣架上,那件外套靜靜掛著。
暖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
像剛剛有人穿過。
第三天晚上,曉琪做了一個實驗。
她把外套放進衣櫃,關上門,用椅子頂住。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暖意還是來了。
從衣櫃的方向。
她打開衣櫃,外套還在那裡,靜靜掛著。
暖的。
她懂了。
這件外套——不是放在哪裡就會暖。
是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它一定會暖。
不管在哪裡。
不管她在不在。
### 第三章、歸屬
第四天,曉琪去找一個人。
一個在大學當教授的朋友,專門研究民間信仰。
朋友叫王瑞昌,聽完她的敘述,沉默了很久。
「妳知道有一種東西叫『遺物依戀』嗎?」
曉琪搖頭。
「有些人死後,會依附在自己生前的物品上。尤其是他們最常穿、最常帶在身邊的東西。」瑞昌說,「妳這件外套——可能不是普通的舊衣服。」
曉琪看著那件外套。
「那它是——」
「可能是某個人的。」瑞昌說,「某個已經不在的人。」
曉琪沒有說話。
「他每天晚上三點三十三分會『回來』,穿上它,然後——」瑞昌頓了一下,「然後做他生前習慣做的事。」
曉琪想起那晚。
拉起被子,蓋在她肩上。
「他生前——可能是一個很照顧別人的人。」
瑞昌點頭。
「或者是,他在照顧某個特定的人。」
曉琪愣住。
「特定的人?」
「對。」瑞昌說,「比如說——他以為妳是那個人。」
那天晚上,曉琪沒有睡。
她坐在客廳,等。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暖意來了。
那個人從衣架上拿下外套,穿上。
然後走進房間——但房間裡沒有人,曉琪在客廳。
它愣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向客廳。
曉琪看見它了。
不是鬼的那種「看見」。是——感覺。
一個模糊的人形,穿著那件外套,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
那個人形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
它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它開口了。
沒有聲音。但曉琪聽得懂:
「妳不是她。」
曉琪點頭。
「我不是。」
那個人形低下頭。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曉琪說,「這件外套是我在門口撿到的。」
那個人形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它轉身,走向玄關,脫下外套,掛回衣架上。
暖意慢慢散去。
凌晨三點五十分,房間恢復正常。
只有那件外套,靜靜掛著。
### 第四章、等待
曉琪開始調查那件外套的來歷。
她去問管理員。管理員說不知道,沒見過。
她去問鄰居。五樓只有三戶,一戶是空屋,一戶是老先生老太太,一戶是她自己。老先生老太太說沒掉過外套。
她去問房東。房東說這間房子以前的房客很多,但沒有印象有人穿這種外套。
線索全斷。
但那個數字——「033」——一直掛在她心上。
033。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還是——門牌號碼?還是——日期?
她上網查了許多資料。老外套、毛呢、古銅扣子、民國七八十年代。
沒有結果。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本舊書裡看到一張照片。
那本書是她在圖書館角落翻到的,講的是台北老故事。其中一張照片,是民國六十七年的某個街角,一群人排隊等公車。
照片裡,有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
領口有絨毛。扣子是古銅色的。
和她撿到的那件一模一樣。
曉琪盯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
那個人——穿外套的人——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瘦的,戴著眼鏡,表情有點害羞。
照片說明寫著:
**「民國六十七年,台北車站前,等公車的人潮。」**
沒有名字。沒有更多資訊。
但曉琪知道——她找到了。
那個穿外套的人。
那個每天晚上三點三十三分回來的人。
她翻到書的版權頁。
出版日期:民國九十年。
作者:陳明志。
已經過世了。
### 第五章、歸還
曉琪花了三個月,找到那個人的名字。
不是從書裡。是從圖書館的舊報紙微縮膠卷。
民國六十七年三月三日,一則小小的社會新聞:
**「青年溺水身亡 友人慟:他本來要回家」**
內文寫著:
「本報訊】昨日下午,一名陳姓青年於新店溪畔不慎落水,經送醫急救仍不治身亡。據友人表示,陳男當時正在岸邊散步,疑似失足滑落。陳男今年二十三歲,未婚,在台北某公司任職。家屬已趕往醫院處理後事。」
新聞附了一張照片。
那張臉——和書裡那張照片一樣。
那個穿灰色外套的年輕人。
陳姓青年。
陳明志。
曉琪看著那則新聞,很久很久。
然後她懂了。
陳明志寫了那本書。出版的那年,他已經過世二十三年了。
那本書——是鬼寫的嗎?
還是——有人在替他出版?
她繼續查。
查到一條舊資料:民國九十年,有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了一批書,作者全是「陳明志」。詩集、散文、小說。一共七本。
出版社早就倒了。負責人也找不到。
但有一條線索:那家出版社的地址,就在她住的這條巷子裡。
同一個地址。同一棟公寓。
五樓。
她的房間。
曉琪站在圖書館門口,陽光很刺眼。但她全身發冷。
他回來了。
不是因為外套。
是因為那是他的家。
他一直回來的那個房間——是他生前的房間。
她只是——住在那裡的人。
那天晚上,曉琪回到家。
她把那件外套從衣架上拿下來,放在床上。
然後她坐在床邊,等。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暖意來了。
那個人形從門外走進來。
看見床上的外套,它愣了一下。
然後看著她。
曉琪開口:
「陳明志?」
那個人形震了一下。
「這件外套是你的。」曉琪說,「這間房間也是你的。」
它沒有說話。
「你一直在等她——等那個人。但你等不到。」曉琪說,「因為她早就走了。」
它低下頭。
「對不起。」曉琪說,「我不是她。但我可以——幫你把外套還給她。」
它抬頭。
「她在哪裡?」
曉琪搖頭。
「我不知道。但她如果還活著,應該已經很老了。」她說,「你願意等嗎?」
那個人形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外套。
很輕。很慢。
像在道別。
### 第六章、穿上
那個人形沒有回答。
它只是站在那裡,摸著那件外套,很久很久。
然後它做了一個動作——
脫下外套。
不是從身上脫。是從「存在」裡脫。
那件外套從它的手上滑落,掉在床上。
那個人形變得更淡了。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它開口了:
「謝謝妳。」
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謝謝妳讓我回來。」
曉琪看著它。
「你要去哪裡?」
它沒有回答。
只是慢慢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它停下來。
回頭看。
那張臉——那張照片裡年輕的臉——第一次,她看清楚了。
它在笑。
然後它消失了。
房間裡的暖意,慢慢散去。
凌晨三點五十分,一切恢復正常。
只有那件外套,靜靜躺在床上。
曉琪拿起來。
這一次,是冷的。
真正的冷。
沒有溫度了。
隔天,曉琪把那件外套送去洗衣店。
不是要洗。是要找。
她在內襯裡,找到一個小小的暗袋。
暗袋裡,有一張照片。
泛黃的,邊角脆脆的。
照片裡,一男一女,站在某個地方,對著鏡頭笑。
男的,是陳明志。年輕,害羞,穿著那件灰色外套。
女的,是一個長髮的女孩,圓臉,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用原子筆,字跡很舊:
**「033 永遠」**
033。
三月三日。
他落水的那一天。
曉琪看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
然後她上網,開始找。
找一個叫「033」的地方。找一個叫「永遠」的人。
三個月後,她找到了。
不是用網路。是用最笨的辦法——一家一家老人院打電話。
打到第十七家的時候,對方說:
「林金枝?有喔。她在我們這裡住了五年了。」
曉琪請了一天假,坐火車南下。
老人院在郊區,很安靜。護理師帶她到一間房間門口。
「就是這裡。」
曉琪敲門。
一個老婦人的聲音:「請進。」
她推開門。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窗簾拉開一半,陽光灑進來。
床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圓臉。笑起來眼睛會瞇起來。
和照片裡那個女孩一樣。
曉琪走進去。
「林女士?」
老婦人點頭。
「我是——」曉琪頓了一下,「我是來還東西的。」
她把那件外套拿出來。
老婦人看著那件外套,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
眼淚流下來。
「他——」
「他走了。」曉琪說,「但他等到了。」
老婦人握著那件外套,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頭看曉琪。
「妳是誰?」
曉琪想了想。
「我只是一個——撿到外套的人。」
老婦人笑了。
「謝謝妳。」
曉琪點點頭。
她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婦人叫住她:
「小姐——」
曉琪回頭。
老婦人抱著那件外套,笑著說:
「他終於可以休息了。」
曉琪也笑了。
### 尾聲
三年後。
林金枝過世了。
護理師在她的遺物裡,找到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
內襯繡著三個數字:
**「033」**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們把外套和她的其他衣服一起裝進箱子,等家屬來領。
但她的家屬——沒有人來。
箱子放在角落,很久很久。
有一天,一個年輕的護理師整理儲藏室。
她看見那個箱子,打開來。
裡面有一件外套。
很舊。但保存得很好。
她拿起來,看了看。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她下班回家。
走在路上,忽然覺得很暖。
明明天氣很冷,但她全身暖烘烘的。
她回頭看。
身後沒有人。
只有風。
但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
像有人在說:
「謝謝。」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