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陵回來的那天,清潤湯屋掛上了全新的紅燈籠,紅紅火火,熱熱鬧鬧。
鄉親們提著土雞蛋、抱著自釀的米酒、端著熱氣騰騰的麥餅擠滿了院子,道賀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人人都說,是這對年輕人掀翻了壓在開封城五十年的大山,是蘇姑娘心善積德,才有了如今的圓滿。
阿蠻穿著吳剛親手裁的新紅裙,臉頰被米酒熏得紅撲撲的,被鄉親們圍著鬧酒,嘴上還裝著兇巴巴的樣子推拒,手卻緊緊攥著吳剛的袖口,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笑意。她終於不用再做風一吹就散的殘靈,不用再困在暗無天日的廢屋裡,不用再隔著陰陽看著心愛的人,觸不到、說不出。
她不經意摸了摸掌心那顆從有意識以來就跟著她的蓮花胎記,吳剛順著她的動作握緊她的手,低聲笑問怎麼了,她搖搖頭,只說沒什麼,大概是酒喝多了發燙。
吳剛站在她身側,替她擋下一杯杯勸酒,指尖始終溫暖地裹著她的手。他看著院裡滿滿的人氣,看著灶上咕嘟作響的薑茶,看著浴池裡冒著熱氣的暖湯,只覺得這五十年的輪迴顛沛,都值了。
熱鬧從正午鬧到深夜,最後一批鄉親道別離去,滿院的狼藉還沒收拾,紅燈籠的光暈籠著靜下來的院子,風吹過門口的風鈴,叮鈴作響,溫柔得不像真的。
吳剛從身後抱住靠在廊柱上的阿蠻,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聲音溫得像灶上的薑茶:「開心嗎?」
「開心。」阿蠻點了點頭,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抬頭看他的眼裡盛滿了星光,「吳剛,謝謝你。」
謝謝你輪迴轉世還記得我,謝謝你跨越五十年回來找我,謝謝你給了我這場遲了半世紀的人間煙火。
吳剛低頭吻上她的唇,風鈴輕響,暖氣纏綿。他們都以為,陵家伏法,玄玉到手,魂魄穩固,從此就是暖湯相伴、相守一生的安穩日子。
可他們都沒看見,院外暗巷的陰影裡,十幾道黑衣人影死死盯著院裡的燈光,眼底滿是不顧死活的狠戾。更沒察覺,遠處山頭上,蘇凝那道溫柔的淺影,遲遲沒有化去,眉頭緊鎖,看著湯屋的方向,滿是擔憂。
領頭的黑衣人,是當年陵從舟身邊最貼身的幕僚陸先生,也是當年一手策劃蘇家滅門、縱火燒毀湯屋的主謀。陵家滿門伏法時,他靠著當年替陵家藏下的金銀與人脈,躲過了開封府的搜捕,藏在開封城的暗處。
他不是不怕死,是早已沒有退路。
當年先帝與陵家勾結,滅蘇家滿門、私賣軍械、通藩謀逆,所有的交易細則、同黨名單、先帝親筆的手諭,全被蘇凝封進鐵盒,藏進了玄玉的玉縫之中——玄玉不僅是鎮靈之物,更是裝著滿朝同黨生死簿的鐵證。玉在,他們這些人只要暴露,就是凌遲滅門的下場;唯有毀了玄玉,才能徹底銷毀證據,逃出生天。
更讓他們不得不搏命的,是玄玉的鎮靈之力。
當年他們幫陵家滅了蘇家滿門,手上沾滿了蘇家鎮靈血脈的鮮血,玄玉主牌一出,玉中的正氣日夜反噬他們的生魂,夜夜被冤魂纏身,不到半年,就有好幾個同黨瘋癲而死,死時七竅流血,魂魄被玄玉吸得乾乾淨淨,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玄玉存在一日,他們不僅活不安穩,死後更是永世不得超生。
至於為何非要追殺阿蠻與蘇凝的魂魄?
因為她們二人,是當年滅門案唯二的活口,她們的殘靈裡,鎖著五十年前所有的記憶,是會說話的活證據。就算毀了玄玉,只要她們的魂魄還在,就能去開封府指認同黨,甚至能憑藉蘇家血脈,再次喚醒玄玉的正氣。
斬草要除根,殺人要滅魂。他們要的,不僅是毀了玄玉,更是要讓阿蠻與蘇凝,徹底魂飛魄散,連一縷殘影都不留下。
慶功宴過後的三日,湯屋裡的詭異越來越重。
白日裡燒得旺旺的灶火,夜裡會莫名熄滅;剛換好的熱湯,不到一個時辰就變得冰涼;院牆上時常出現陌生的腳印,夜裡總有黑影在巷口晃動。吳剛加緊了防備,每日劈柴時都把斧頭放在身邊,夜裡睡覺也從不鬆開阿蠻的手,還悄悄托人給開封府的展昭送了信。
可他們還是慢了一步。
這夜三更,天降細雨,滿院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十幾個黑衣蒙面人翻過院牆,手裡的鋼刀沾了專破靈體的黑狗血,潑進了浴池,點燃了堆在院角的柴薪,火光瞬間衝天。
「把玄玉交出來!否則今日這湯屋,就是你們二人的墳場!」
陸先生站在火光裡,臉上的刀疤顯得猙獰,身後的死士撲上來,鋼刀的寒光映紅了阿蠻的臉。吳剛一把將阿蠻護在身後,拿起斧頭就迎了上去,可對方人多勢眾,沒幾招,他的胳膊就被鋼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
阿蠻眼紅了,體內的靈力瞬間爆發,可黑狗血的邪氣纏上了她的靈體,剛被玄玉穩住的身形,瞬間變得半透明,一口血噴了出來。吳剛見狀,瘋了一樣撲過來護住她,後背硬生生挨了一刀,重重倒在地上。
「吳剛!」阿蠻撲過去抱住他,眼淚瘋了一樣往下掉,靈體越來越淡,眼看就要潰散。
陸先生一步步走近,鋼刀指著她的眉心,狠笑道:「蘇家的小丫鬟,把玄玉交出來,再把蘇凝那殘靈喚出來,我還能給你們留個全屍。否則,我讓你們倆,連魂魄都剩不下!」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淺影從玄玉中飄了出來,擋在了阿蠻身前——是蘇凝。她的殘靈比之前淡了太多,卻還是挺直了脊背,擋在自己護了一輩子的人前面。
「陸先生,當年的事,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要殺要剮,衝我來。放了他們。」
「放了他們?」陸先生狂笑起來,「蘇凝,你當年藏起來的證據全在玄玉裡,今天你們三個,一個都別想活!」
鋼刀帶著風劈了過來,蘇凝閉上眼,準備燃盡殘靈擋下這一刀。可就在這時,阿蠻突然撲了過來,擋在了蘇凝身前,玄玉主副牌在她掌心劇烈震顫,金光亂竄,她的靈體幾乎要透明,進退兩難——再不燃盡靈力,吳剛和蘇凝當場就要死;可一旦燃盡,她就會徹底魂飛魄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蘇凝突然攥緊了她的手腕,淚聲顫抖著,一拳炸開藏了五十年的驚天祕密:
「阿蠻,別動!你知不知道,從頭到尾,你才是蘇家嫡主蘇蠻,我只是你當年從亂葬崗撿回來的陪嫁丫鬟蘇凝啊!」
阿蠻當場僵住,連靈體的震顫都停了。
蘇凝用最快的語速,砸開了所有錯位的前塵因果,每一個字,都裹著五十年的捨命守護:
「當年陵家滅門,你把蘇家嫡主的血印塞給我,讓我拿著信物去求援,自己引開殺手。我回來只找到你半縷殘魂,只能毀了你的記憶,頂了蘇家嫡主的名字,把你藏成丫鬟阿蠻——陵家要斬草除根的,從來都是蘇家嫡主,我頂了這個名,你才能活!」
「化靈五十年我不敢說,是因為你的殘魂,全靠『守小姐、等吳剛』的執念撐著!身份一戳破,你的執念散了,當場就會化為飛灰!可現在……我再不說,我們三個,都活不成了!」
話落,她從玄玉的縫隙裡,逼出了那張藏了五十年的嫡主血印——上面的蓮花紋路,和阿蠻掌心天生的胎記,分毫不差。
與此同時,院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展昭帶著開封府的捕快衝了進來,身後跟著聖上的欽差,高舉聖旨厲喝:「聖上有旨!陵氏餘孽勾結先帝舊部,謀逆犯上,全數緝拿,格殺勿論!」
原來當今皇上,早已查清先帝晚年被陵氏矇蔽、鑄下滅門慘案的大錯。他早就想清理宮中握著先帝把柄、威脅皇權的舊部,這一次,正好借蘇家嫡主平反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撥亂反正,既清了叛黨,又收了民心,更把先帝的昏聵污名,全數歸在了陵氏頭上。
玄玉認主,蘇家嫡血瞬間喚醒了玉中全部的正氣,金光衝天,黑狗血的邪氣瞬間被蕩得乾乾淨淨。阿蠻握緊玄玉,擋在蘇凝和重傷的吳剛身前,眼底再無半分慌亂,聲音堅定:
「當年你扮主護我五十年,現在,輪到我這個真主,護你一輩子了。」
金光過處,陵氏餘孽全數被擒,滿院火光被靈氣撲滅,紅燈籠重新穩穩地掛在門頭。
後來,玄玉穩住了阿蠻的魂魄,讓她徹底化為凡人,與傷愈的吳剛相守在清潤湯屋;蘇凝的殘靈不必再犧牲,寄於玄玉之中,每年元宵佳節,都能現身,與她們相聚。
當年錯位的身份,終在五十年後歸位;從前主僕相依為命,此後家人相守一生。
開封城的春風年年吹來,清潤湯屋的暖湯,從此再也沒有涼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