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骨師傅說,這副骨頭很乾淨。
火化後的骨頭被打碎,盛在不鏽鋼盆裡,淨白無暇。禮儀師要我們每人執長竹夾,將骨頭一片一片放進金甕,送阿公住進新家。大家議論著,說生前少吃藥的人骨頭會乾淨好看;我想,那是因為祖父活得極其克制。雖然不識字的他只能在華山從事底層搬運,風吹日曬,但他卻始終不菸、不酒、不賭。
這副潔白的碎骨,是他大半輩子在沈默中守住的最後尊嚴。
盯著盆裡的碎片,我卻一直想起他別過頭去的樣子。從小到大,「阿公」這個詞對我是陌生的。小時候,每次聽同學說阿公帶他們去逛街、去公園,我總是感到抽離。我與這位「我爸爸的爸爸」之間,隔著一條名為姓氏的冰冷長河。年少家道中落的他,為了延續原生家族香火,入贅給我祖母並冠了妻姓,約定好孩子需抽「豬母稅」。於是叔伯跟著他,而父親、我,都承襲了祖母的姓氏。祖母在時,我好像還有個阿媽家;祖母走後,那道姓氏劃開的界線便成了一道長長的城牆。
印象中,我們不太交談。我們之間,除了沈默,剩下來的就只有帶點敵意的漠然。他偏護同姓的叔伯,這在家族裡不是祕密。諷刺的是,父親與我在外貌上都極其像他,稜角分明的臉,挺拔的鼻樑,窄小的骨架。然而,從小到大,只要父親或我有任何好表現,他的臉色就越發陰沈。那種落寞無言現在想來,是因為父親與我的好正無聲地羞辱了那些跟他姓、卻平庸度日的叔伯,讓他覺得自己這脈的火光,正被我們這群「別家的小孩」侵蝕。
唯一的例外,是我升國中那年暑假。
有天回阿媽家,他難得笑盈盈地主動走向我,帶我去房間看他放在床頭櫃上的身分證。他攥著那他的身分證,笑得有些急切,指著姓名欄一字一字唸給我聽。我當時天真地以為,不識字的他終於認得了自己的名字,甚至在心底為他高興。直到後來回到家,跟父母提起這件事,我才知道,原來那天他開心的不是認得字,而是他去辦了新身分證,在法律名分上,親手抹去那道跟隨他數十年冠妻姓的枷鎖。
那天,他其實是在向我這個不同姓氏的孫子宣告:他終於找回了身為男人的尊嚴。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或許是他一生少數可以握在手裡的尊嚴,誠如他後來對祖母的照護。祖母中風癱瘓二十餘年,在那個不流行看護的年代,是他這個沈默寡言的底層男人,日復一日地親自替她翻身、餵食、擦洗。當他九十八歲無病無痛往生時,許多人都說他是善終的「好命公」,但我想,那或許是因為他一生雖然卑微到塵埃裡,卻始終堅守一份不離不棄的傲氣。
然而,我們最終依舊是名分上的陌生人。
治喪、告別、火化,名義上由叔伯主持,儘管背後全是父親在操辦,但那終究是「他家姓氏的事」,是一個我名分無涉的地方。直到撿骨這一刻,我才離他最近。而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姓氏,還有他未曾說出口的自卑,與我未曾理解的驕傲。
竹夾敲擊不鏽鋼盆,發出清脆的迴響。生前的愛恨情愁,在火化爐的烈焰中轉瞬化成了夢幻泡影。我們終將各自歸位:他在名分上消失於我的家族,而我也在名分上消失於他的世界。
我看著那些潔白無瑕的碎骨一片片入甕,忽然明白:即使我們在名義上是外人,但那一截截潔白的鈣質正撐起我的軀幹,那股固執、乾淨的脾氣也流淌在我的血裡。無論他是否喜歡我,那些隔閡終究改寫不了血緣。
我看著金甕封蓋,想起你那天拿著身分證的樣子。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見你對我笑。你一生都在為「成為一個男人」而掙扎,你沒贏,但用這副潔白的碎片證明了,你也沒輸得太難看。
我這個外姓的孫子,站在你的白骨前,給了你一點遲到的理解——不是作為孫子的順服,而是身而為人的敬重。多年之後,我也許還是會想起你,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我們都是失根的人,卻都試圖用碎片撐起自己的尊嚴。
以前,隔在我們之間的是姓氏。現在,隔在我們之間的是生死。
但我還是來了。我用竹夾撿起你的骨頭,放進甕裡。那些碎掉的、再也無法完整的,我一片一片幫你收好。
這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血脈的認領。你是你,我是我,我們終究分屬兩家人;但你的骨頭,撐起了我。
所以我來了,把你撿回來。
在來得及理解你的這一刻,把你好好地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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