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奧斯卡頒獎台上,最佳配樂得主 Ludwig Göransson 說了一件事。
他說,父親 1964 年在瑞典買了第一張藍調唱片,那個聲音太有力量,從此改變了父親的人生。他站在台上不是在致謝,而是在指認——指認自己是如何被那個聲音一路帶到了這裡。
坐在螢幕前,我想起了中學時期的音樂課。
那時的音樂老師會拉小提琴,也喜歡看電影。在那個沒有網路串流的年代,想看電影得坐公車進市區,想聽非華語主流音樂,全靠有沒有人願意領路。教室裡老師介紹的東西,有時候就這樣直接變成你人生的一部分,沒有預警,沒有選擇,它就進來了。老師在課堂介紹的東西,從經典歌劇、迪士尼動畫到《歌劇魅影》,往往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滲進生命,成為記憶的一部分。
某堂課,老師放了帕爾曼(Itzhak Perlman)的專輯。那是我第一次遇見那個聲音。當時的我並不曉得,這條由音符拉出的線,會帶我從那間教室走向如此遙遠的地方。
幾年後,在士林的一間唱片行,我買到了帕爾曼的 CD。封面印著當時我還陌生的電影名字:《紫色姊妹花》、《遠離非洲》、《新天堂樂園》、《郵差》。沒差,反正我買那張 CD 不是為了電影,純粹是為了那個聲音。
技巧出色的琴手很多,但帕爾曼的琴聲有一種「簽名感」。
他的音色落在人聲的中低音域,揉弦飽滿且帶著體溫。那不只是演奏,那是訴說。他從不炫技,每一個音都精準落在情感的重心,將技術藏在情感後方。聽他演奏,你不會去分析弓法,只會想了解他透過琴弦娓娓道來的故事。
很久以後,因為有次又意外地聽到了帕爾曼,我好奇地搜尋了音樂為何能在心底長久徘徊。 神經科學有一種說法:音樂引發的情緒波動,會在記憶間製造邊界,讓伴隨情緒的瞬間刻得更深、留得更久。畫面容易隨時間褪色,因為眼睛是被動接收的;但音樂會觸發情緒,像一種膠水,將當下的瞬間緊緊黏在靈魂裡。
這就是為什麼,有些電影在得獎名單中更迭,而帕爾曼的聲音卻一直沒有離開過我的身體。

Cinema Serenade - The Golden Age, with Itzhak Perlman & conducted by John Williams (from Sony)
大學時,有個喜歡聶魯達的老師建議我們可以去看看《郵差》(Il Postino)。
某個下午空堂,我在學校圖書館借了錄影帶,找了一台機器坐下來看這部老片。當時的我對這部片的理解僅止於「逃難詩人教窘迫郵差如何把妹」。但當電影裡的音樂響起,我心裡猛然一動——那個旋律,不就是帕爾曼專輯裡的那首曲子嗎?
帕爾曼在《Cinema Serenade》裡重新詮釋了《郵差》,他把節奏放得比電影原版更慢,像一個已知結局的人在回望往事,帶著溫柔的不捨。
那種像說話般的琴音,帶我走進了這部片。年輕的我,其實就像主角馬里奧一樣,笨拙、不知所措;卻在音樂輕托起的詩意中,學會了「發現美」的瞬間。馬里奧學會聽海浪、看漁網、追逐愛情;而我試著在平庸的日常裡,學會看見亮光。
一個普通人,發現自己也可以感受美。這件事為什麼讓人看著看著就忘記呼吸?
也許是因為,我們都是馬里奧。

Il postino (The Postman) Dir. Michael Radford, Massimo Troisi
帕爾曼的名字常與《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 連在一起。這部封神之作,我因聽說情節殘酷而始終不敢翻開。直到後來受朋友之邀前往波蘭旅遊,行前我才終於把電影看完。
辛德勒不是天生的英雄。他曾是投機、世故的商人,戰爭起初只是他的生意。他的轉化並非來自某個乾淨的英雄時刻,而是在一次次目睹慘痛後,一點一滴用錢換人、用關係換名額。當他在片末崩潰哭喊:「這枚別針可以換兩個人……我為什麼還留著它?」畫面陷入死寂,接著帕爾曼的琴聲響起。
那是一首苦澀中保有人性溫度的哀歌,像哭過後還沒乾的臉。
帕爾曼曾說,這首曲子對他意義特殊。他是波蘭移民的後代,那個世代的重量就刻在他的身體裡。威廉斯找他,正是因為這首曲子需要一個「帶著記憶」的人來說話。
後來我去了波蘭,走進了集中營,走過那些房間,那段旋律在腦海中自發地響起。那一刻我才明白,奧斯卡的小金人固然珍貴,但真正的經典,是讓人在多年後踩在異鄉土地上,仍能被音樂瞬間帶回那個感知的現場。

Schindler's List R, 1993, 3h 15m, History/Drama
幾年後,《藝伎回憶錄》(Memoirs of a Geisha) 讓伏見稻荷大社的千本鳥居成為世界熱門景點。因著京都之旅,我找出了《藝伎回憶錄》。
帕爾曼與馬友友的合奏,為這部片留下了最孤獨的尊嚴。小提琴如哭泣,大提琴如嘆息,在旋律中訴說著失去,以及失去後如何繼續活著的深沈。小百合的人生從不屬於自己,她的美貌和才華都是別人的籌碼。她沒有選擇,她能做的,只是在命運的框架裡找到一條縫隙,讓某些屬於自己的東西活下去。
這把琴在東方主義的爭議之外說著另一件事:一個被推到最邊緣的人,如何保有內在的尊嚴。那是另一種古老的孤獨。

Memoirs of a Geisha PG-13, 2005, 2h 35m, Drama/Romance
Göransson 在頒獎台上說的故事,其實是在傳達:有時候一個聲音,會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決定了你往後走的方向。
我中學的音樂老師放了一張帕爾曼的唱片。
那之後,我在大學圖書館看了《郵差》,在波蘭行前看了《辛德勒的名單》,在京都行前看了《藝伎回憶錄》。電影的畫面我記得一些,忘了更多。但那些音樂還在,跟著那些我踩過的土地一起,壓在某個多年後仍能隨時打開的地方。
這三部由帕爾曼琴音串起的電影,問的是同一個問題:「一個普通人,在極端的處境裡,如何還能活得像一個人?」
馬里奧用隱喻回答,辛德勒用那份名單回答,小百合用她活過來的事實回答。而帕爾曼,用他的琴聲回答——不煽情,只是精準地落在情感的重心上。
而我呢?我要用什麼去回答生命?
我想,我的答案藏在這些年歲的移動裡。從中學教室的指針聲,到大學圖書館的錄影帶,再到波蘭集中營的冷風。這幾十年來,我從一個聽故事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帶著記憶行走的人。
奧斯卡年年更迭。衡量一部電影的價值,不是看那座小金人,而是看它有沒有讓你的腳,踩上了一片你本來不知道自己需要抵達的土地。
我很慶幸,當年有個老師會拉小提琴,知道什麼樣的聲音,值得讓學生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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