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手機帝國到技術門票供應者：Nokia 的專利經濟學（上）

文：宋皇志 圖：Gemini/Nano Banana Pro

手機霸主由極盛到衰

Nokia 曾是全球手機市場的「扛壩子」。其在手機市場的巔峰出現在 2007年底，當時全球市占率達到驚人的40% [1]。然而，隨著智慧型手機的浪潮席捲全球（iPhone在2007年上市），手機不再只有通話與發簡訊的功能，而是成為人人隨身攜帶的小型電腦、高畫質相機與行動音樂廳及電影院。由於Nokia未能即時趕上此波浪潮，其手機事業被無情地捲入歷史洪流中，逐步退出消費性終端市場[2]。最終，Nokia 無奈地於2013年將手機事業賣給微軟（Microsoft），哈佛商學院甚至將其故事寫成個案，定位為企業從興盛到衰敗的經典失敗案例[3]。

Nokia未能趕上智慧型手機的轉型，或許正如哈佛個案所言，他們犯下了許多致命的錯誤。然而，當我研讀這份經典個案時，心中卻始終縈繞著一個巨大的疑惑：一家曾經在全球佔有40%市場的絕對霸主，在面臨Android與iOS兩大陣營的強力挾擊時，真的那麼缺乏謀略，完全沒有反擊的能力嗎？一個手機品牌雄霸國際長達20年，難道說放棄就放棄，一點都不會捨不得嗎？他們把手機部門賣掉，難道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嗎？

Nokia出售手機部門所留下的寶藏

答案是，他們留下了瑰寶，「賣櫝留珠」。Nokia 目前有四大事業群，其間呈現截然不同的利潤結構。「網路基礎建設（Network Infrastructure）」、「行動網路（Mobile Networks）」與「雲端及網路服務（Cloud and Network Services）」等三個事業群屬資本與研發密集型業務，淨銷售額動輒數十億歐元，但營業利益率普遍落在個位數至低雙位數區間，且近年呈現壓力。然而第四個事業群「Nokia 科技（Nokia Technologies）」，2024 年淨銷售額成長至 19.28 億歐元，營業利益率高達 78.5% [4]。

這不是當今最熱門的 AI 事業，也不是百家爭鳴的雲端平台。這個事業群所負責的，是管理專利組合（patent portfolio）並將其貨幣化（monetization）。在硬體市場高度競爭、產品製造毛利被不斷壓縮的年代，Nokia 獲利能力最好的「生財工具」是一種「來無影去無蹤」的資產——專利。

在 2G、3G、4G 到 5G 的技術開發與標準制定過程中，Nokia 一直是執牛耳的廠商，他們長期投入研發並累積大量核心專利。這些專利不是一般漸進式創新的改良型專利，而是關於無線通訊的底層技術，且被納入國際通訊標準的「標準必要專利」（Standard Essential Patents, SEP）。一旦這些專利技術被寫入產業標準，任何製造符合標準裝置的業者，從智慧型手機到物聯網設備產業，都必須取得專利授權。換句話說，Nokia 不再站在商品製造端與一眾業者拚「毛三到四」，而是站在產業入口處，向所有進入市場的參與者收取門票—專利權利金。

你搶走我的市場，我在市場入口收你門票

這張門票到底有多貴？我們可以問把 Nokia 逐出手機市場的蘋果（Apple）。iPhone於2007年強勢問世後，Nokia於2009年控告 Apple侵害其GSM、3G等底層通訊專利。經過近兩年的專利訴訟，雙方於2011年6月達成和解[5]。根據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等權威機構的估計，Apple不僅必須支付約4.2億歐元（當時約合6億美元）的一次性授權金[6]，後續每賣出一支iPhone，還得向Nokia支付約8歐元的專利權利金[7]。依報導，Apple於2012年銷售一億三千萬支iPhone手機[8]，便必須支付Nokia十億四千萬歐元。

事情還沒完，這張「技術門票」並非買一次就能終身通用。當 2011 年的授權合約於2016年底到期時，Apple試圖拒絕繼續繳納高昂的過路費，雙方談判宣告破裂。「你搶走我在市場的地盤，沒付門票你也別想進入市場」，Nokia毫不妥協，隨即於2016年12月在美國東德州地方法院與德國杜賽多夫、曼海姆、及慕尼黑等多個地方法院，以多達32件專利對Apple發動專利大戰[9]。面對Nokia鋪天蓋地的專利火網，強如蘋果也難以招架，僅撐了半年便於2017年5月再次妥協和解[10]。這一次反抗的代價更為驚人。根據 Nokia 隨後於 2017 年第三季財報中所揭露的數據，Apple 為此次和解，直接向 Nokia 支付了一筆高達 17 億歐元（約合 20 億美元）的預付現金（upfront cash payment）[11]，而這還不包含未來仍需持續繳納的經常性權利金。

有了前兩次「痛徹心扉」的教訓，Apple 顯然學乖了。為了避免 2017 年的合約在 2023 年底到期時，再次重演被專利火網全面轟擊的夢魘，Apple 這次選擇了提前買單。早在 2023 年中，Apple 就乖乖與 Nokia 簽署了全新的長期專利授權協議，涵蓋了 Nokia 龐大的 5G 基礎發明，而這份合約帶來的營收，正好於 2024 年 1 月正式開始認列[12]。儘管這次雙方如昔對具體的授權金額保密到家，但 Nokia 在官方聲明中自信地表示，這筆交易完全符合「Nokia 科技」事業群長期的財務預測[12]。回頭看看我們在2024年財報中看到的19.28億歐元營收與78.5%驚人利潤率，這無疑又是一筆「甘甜」的經常性收入。這也完美印證了一件事：進入5G時代，無 iPhone賣得多好、硬體利潤多高，Apple依然得向這位昔日的霸主，按時繳納昂貴的5G「過路費」。

重新看懂那 78.5% 的營業利益率

哈佛商業個案指出，Nokia當年犯下了不少錯誤，以至於失去了整個手機市場。殊不知，Nokia 憑藉其強大的研發實力，累積並且持續擴充了龐大的專利組合，連Apple這家被公認為全球最創新的公司，在底層專利面前都毫無招架之力。Nokia 科技事業群能在2024年財報中，繳出19.28 億歐元營收與78.5% 驚人營業利益率的成績單，恐怕是當初撰寫哈佛商業個案的學者們始料未及的吧！

回想 Nokia 以前做硬體時，做一支手機才能賣一支手機。要製造手機，不僅需要買土地、蓋廠房、建置生產線，還得購買龐大的原物料並聘請海量的產線員工；手機出廠後，更要負擔物流、倉儲與全球行銷的費用。在這種重資產的商業模式下，營業利益率再怎麼擠也高不起來。

但現在的 Nokia 完全不一樣了。以上所說的實體成本與費用通通可以省下來，他們只需要聘請頂尖的智財法律與談判團隊，專注負責專利組合管理與授權業務即可。不僅是Apple，全球各家手機大廠如今都必須向Nokia支付高昂的專利授權金與權利金。

所以現在的真實情況是：各家手機大廠都在不知不覺中替Nokia打工賺錢。手機大廠賣得越多，不用蓋廠房的Nokia 就賺得越飽。從產業競爭的角度，我們可以將Nokia的營運策略定位為：雖然退出商品市場，但搶佔了更關鍵的技術市場。

故事到這裡，還沒完喔。在汽車變成「裝著四個輪子的智慧型手機」後，Nokia當然毫不客氣地把專利門票的收費亭搬到了汽車產業的市場門口。同時，他們也開始插足影音串流平台（Video streaming platforms）的專利授權。限於本文篇幅，我們就下回分解囉，敬請期待。當然，Nokia要想維持高強度的專利競爭力，必須持續投入大量研發資源並部署更強大的專利組合，也請容我後續再撰文解說。

參考資料

1. The Guardian. (2008, February 27). Nokia’s rise demonstrates global shift in mobile phones.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08/feb/27/nokia.mobilephones
2. The Guardian. (2013, September 3). The rise and fall of Nokia: mobile phone giant.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13/sep/03/nokia-rise-fall-mobile-phone-giant
3.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n.d.). Case: Nokia — Falling Behind in the Mobile Phone Market?https://www.hbs.edu/faculty/Pages/item.aspx?num=46041
4. GlobeNewswire. (n.d.). Resource download. https://ml-eu.globenewswire.com/Resource/Download/29eadcd8-8f27-42a4-be91-f509e03ea12f
5. Newman, L. (2011, June 14). After lost decade, Nokia seeks means to reinvent itself. The New York Times. https://www.nytimes.com/2011/06/15/technology/15nokia.html
6. MacRumors. (2011, June 14). Apple’s royalty payments to Nokia estimated. https://www.macrumors.com/2011/06/14/apples-royalty-payments-to-nokia-estimated/
7. The Guardian. (2011, June 14). Apple and Nokia settle patent case.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11/jun/14/apple-nokia-patent-case
8. BNEXT 編輯部. (n.d.). Nokia 的轉型與挑戰. 鉅亨網. https://www.bnext.com.tw/article/26587/bn-article-26587
9. Yahoo Finance. (n.d.). Nokia sues Apple in Europe and U.S. https://finance.yahoo.com/news/nokia-sues-apple-europe-us-181101267.html
10. Apple Inc. (2017, May 28). Nokia and Apple sign agreement to settle all litigation. https://www.apple.com/mz/newsroom/2017/05/nokia-and-apple-sign-agreement-settle-all-litigation/
11. Etherington, D. (2017, July 28). Apple paid Nokia $2 billion as part of a patent lawsuit settlement. TechCrunch. https://techcrunch.com/2017/07/28/apple-paid-nokia-2-billion-as-part-of-a-patent-lawsuit-settlement/
12. Nokia. (n.d.). Nokia and Apple sign long-term patent license agreement. https://www.nokia.com/newsroom/nokia-and-apple-sign-long-term-patent-license-agre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