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不見的牆》
夜裡的風很低。
我從樹梢滑下來,翅膀貼著空氣的弧度。田埂之間有甜味,是熟透的果實氣息,還有草裡細碎的鼠聲。這樣的地方通常安全。人類白天在,夜晚退去;燈滅了,世界才回到我們。
我看見黑暗裡有一片平整的空地。沒有樹影,沒有枝條。空氣乾淨。
於是我俯衝。
——
撞上去的那一刻,世界沒有聲音。
不是撞牆的那種硬,而是柔軟地陷下去。翅膀被牽住,身體被翻轉,爪子抓不到土。越掙扎,越貼近一張沒有形體的東西。
我看不見它。
它沒有葉子的輪廓,沒有樹幹的深色,也沒有月光的反射。只是突然,飛行這件事被取消了。
我們是為了飛而活的。
飛,是把距離變成選擇。
可現在距離消失了。空氣變成了線。線變成了結。
我聽見別的拍翅聲。不是同伴,是同樣的錯誤。有人掛在更高的地方,翅膀已經垂下來。有人還在動,發出短促的叫聲,像在詢問:這是什麼樹?為什麼沒有味道?
——
天亮時,人類來了。
他們站在下面,仰頭。
有些驚訝,有些皺眉。
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只知道他們把這片空氣叫做「網」。
對他們來說,是防止果實被啄。 對我們來說,是突然長出的牆。
牆不需要顏色。
牆只需要讓你以為那裡沒有東西。
——
如果你問我,哪裡可怕。
不是死亡。
是那一瞬間的遲疑——
我明明張開翅膀, 卻飛進了一個不存在的地方。
我們從不懷疑空氣。
直到空氣開始說謊。
而你們說,這只是細線。
《開學日》
秋天第一晚,山坡的風很薄。
以青想像,森林裡也有開學日。
沒有鐘聲。
只有月亮升起。
樹洞裡坐著一隻領角鴞。
牠不合群。
牠的眼睛大得像兩顆尚未落地的問題。
教室外是草莓田。
空氣裡偶爾有細線閃過,但牠還不知道那叫什麼。
老師說:「今天選學派。」
黑板上寫著三行字。
君君臣臣。
兼愛。 眾生平等。
——
領角鴞想了很久。
牠不懂臣。
也沒有君。
牠不兼愛。
牠吃鼠。
牠聽過平等。
但夜裡的獵物不會自動分配。
牠只知道一件事:
空氣要可信。
飛出去的時候,
不要突然變成牆。
如果有一門課叫:
「如何辨識看不見的危險」
牠會去聽。
不是為了道德。
只是為了活著。
窗邊停著一排麻雀。
牠們嘰嘰喳喳。
牠們不想上哲學。
牠們想知道:
「今天誰負責看天敵?」
「什麼時候集體飛?」 「哪裡有掉落的穀粒?」
牠們選秩序。
不是因為孟子。
是因為混亂會死得比較快。
以青站在教室外。
她忽然明白。
人類才會在飛行裡思考正義。
鳥只在飛行裡思考方向。
哲學是給會懷疑的物種用的。
領角鴞沒有懷疑。
牠只有瞬間。
麻雀沒有理想。
牠們只有群體。
月光落在田埂。
沒有學派的風,吹過整片地。
以青忽然覺得,
也許真正的課不是秩序、不是兼愛、不是平等。
而是:
在看見痛苦之後,
不要假裝那只是空氣。
她沒有答案。
只是把書合上。
夜還很長。
有些飛行,不需要辯論。
《佛陀的腦袋》
以青忽然想知道。
如果佛陀醒來,
看到洗手台排水孔裡有一隻大蜈蚣。
他會怎麼想?
他會不會皺眉?
會不會嘆氣? 會不會把牠撈起來放回山裡?
——
她把畫面往前推。
那不是神像。
不是金身。 不是誦經的光。
是一個曾經坐在樹下,
看著自己念頭來來去去的人。
蜈蚣出現。
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危險。」
第二個念頭呢?
「恐懼。」
第三個念頭?
「想把牠處理掉。」
佛陀的腦袋,可能會停在第二個念頭。
他會看到——
啊,恐懼生起了。
不是蜈蚣的錯。
也不是我的錯。
只是恐懼。
——
以青想起那天。
她把蜈蚣丟進積水裡。
不是為了殘忍。
是為了安心。
她沒有對牠說對不起。
也沒有念往生咒。
只是看著水面。
三天後再看,牠還在動。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壞。
可壞從哪裡來?
從動機嗎?
還是從比較?
如果今天為領角鴞寫散文,
卻忘了以前淹過蜈蚣,
那是不是邏輯破碎?
——
佛陀大概不會用「壞」這個字。
他可能會問:
「妳當時的心是什麼?」
若是嗔恨——
那心在苦。
若是防衛——
那只是因果。
苦不是來自蜈蚣。
也不是來自道德標準。
苦來自——
想要自己永遠一致。
——
以青忽然鬆了一口氣。
佛陀的腦袋也許沒有那麼神聖。
它只是很誠實地看著念頭。
鳥的痛苦是真實的。
蜈蚣的掙扎也是真實。
但她的恐懼,也是真實。
眾生平等,不是角色互換。
是承認——
每個生命,都想活。
包括她。
夜裡沒有鐘聲。
只有排水孔滴水的聲音。
以青想,也許佛陀不會替誰選邊。
他只是會說:
「看清楚。然後行動。
不要讓心比事情更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