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燈怪〉——以青散文
夜色裡,牠亮起來。
不是冷光。
是會呼吸的光。
手臂抬起,
指尖像海裡的水母, 一節一節透著藍。
乾冰從腹部吐出來,
像牠其實有內臟, 有體溫。
人群抬頭。
手機一片一片舉起。
那一瞬間,
我突然覺得人類其實沒有進步。
我們還是會為火焰圍圈。
只是把火變成LED。
——
有人問,這多少錢?
幾百萬吧。
不,上千萬是偏保守估計。
但真正貴的不是鋼架、燈控、機械。
是那種——
巨大到讓人願意停下來的設計。
那種讓人暫時忘記自己渺小的比例。
——
牠像機甲獸。
像動畫裡會衝出場、
落地震碎地板的霸王龍。
但牠只是劇團的道具。
裡面也許是人。
也許是鋼。
也許什麼都沒有。
——
我忽然想到,
我們其實一直在做這種東西。
把恐懼做大。
把怪物做亮。 把抽象做成可拍照的形狀。
因為只要能看清,
就比較不怕。
——
燈怪轉頭。
燈光掃過臉。
那一刻,
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安心。
如果怪物可以被設計,
那恐懼也可以被設計。
如果怪物是舞台效果,
那世界是不是也只是更大的舞台?
——
乾冰慢慢散去。
牠還站著。
巨大的。
發光的。 沉默的。
人群開始往下一個攤位移動。
只有我還抬頭看著。
想著:
人類是不是其實很厲害?
可以把黑夜做得這麼漂亮。
也可以把害怕,
做成一場演出。
〈燈燈國王〉——以青散文
牠真的在動。
不是動畫。
不是特效。 不是剪接。
是八公尺高的身體,
在屏東夜裡緩慢抬起手臂。
——
以青原本以為會很假。
會有那種,
舞台道具的廉價感。
但當牠眨眼,
眼皮一收一放,
她突然覺得空氣變重了。
——
11公尺長的身軀,
藍色鱗片一片一片亮起。
燈光從腹部流到尾巴,
像有血液。
像有節奏。
——
牠張嘴。
霧氣噴出來。
孩子尖叫。
大人拿手機。
以青沒有拍。
她只是抬頭。
——
原來巨大是這樣的。
不是壓迫。
是比例被改寫。
當妳抬頭到脖子有點痠,
心裡某個地方會突然變小。
然後又變得很安靜。
——
以青想到,
5000個手工零件。
兩年的籌備。
不知道多少工程師。
不知道多少焊接。
不知道多少試運轉。
人類真奇怪。
可以為了一個夜晚,
造出一頭機械神獸。
——
牠會跟觀眾對話。
聲音從體內傳出。
以青忽然想到,
我們其實很擅長替世界做聲音。
替恐懼命名。
替怪物加燈。
替黑夜加顏色。
——
燈燈國王轉頭看向另一側。
一瞬間,
她有一種很荒謬的念頭:
如果這樣的機械怪獸可以存在,
那很多不可能,
是不是其實只是還沒做出來?
——
演出結束。
燈光慢慢熄。
牠站著。
巨大。
沉默。
不再發光。
以青才意識到,
它其實只是鋼與布與電線。
可剛剛那一刻,
它真的像神。
——
她突然明白,
人類從來沒有停止造神。
只是把石頭換成鋼架。
把火把換成LED。
把祭典換成親子劇。
——
夜風有點涼。
人群散去。
以青走在回家的路上。
心裡還留著那個比例。
那種抬頭的感覺。
原來,
偶爾把自己放在巨大之下,
是一種救贖。
不是信仰。
是確認。
確認我們雖然渺小,
卻能做出這麼大的東西。
〈機械神與童心〉——以青散文
牠抬起手臂。
鋼架在燈光裡發光。
5000個零件在黑夜裡協調呼吸。
人群仰頭。
孩子笑。
大人拍。
以青忽然意識到,
我們其實已經把神話換了材質。
以前是石頭。
後來是青銅。 現在是鋁合金與LED。
——
有人說這是信仰科技。
她覺得比較像——
我們終於有餘裕。
當一個社會還在為生存掙扎時,
沒有人會造八公尺的怪獸。
當一個社會可以為一個夜晚
花兩年時間設計機械結構,
那不是浪費。
那是安心。
——
童心為什麼比較容易欣賞?
因為童心不問預算。
它只看比例。
它不算成本。
它只看光。
——
大人會拆解。
會估價。
會思考納稅與專案。
孩子只會抬頭。
那個抬頭的瞬間,
世界變得巨大。
而自己變小。
變小不是貶低。
是放鬆。
——
以青站在人群裡。
沒有拍照。
只是看。
看鋼鐵如何假裝成生物。
看光如何讓金屬有體溫。
那一刻,以青沒有在想科技強不強。
她在想——
原來世界還可以這麼浪漫。
——
我們造怪獸。
不是為了戰鬥。
是為了共同抬頭。
在某些夜晚,
當生活太沉重,
當現實太理性,
有人願意替黑夜加顏色,
替鋼架加靈魂。
——
燈慢慢熄。
牠站著。
恢復成結構。
恢復成零件。
但我心裡那個比例還在。
人類很強。
世界也還浪漫。
只是我們常常忘記抬頭。
〈打在心裡〉——以青散文
以前看到燈會,以青第一個念頭總是:
靠X,大撒幣。
誰包的?
哪家設計公司? 預算多少?
燈很亮。
橋很亮。 河面很亮。
她卻只看到金額。
——
那些燈像背景。
沒有眼睛。
沒有脈搏。 沒有故事。
只是光。
光會讓人停下來拍照,
卻不會讓人停在心裡。
——
直到那頭機械獸抬起手。
八公尺高的身體轉動,
5000個零件在夜裡咬合。
牠眨眼。
霧氣從嘴裡吐出。
孩子尖叫。
那一刻,以青沒有想到預算。
我只想到:
原來人可以把鋼鐵做成有生命。
——
差別不在錢。
差別在「靈魂」。
燈會是裝飾。
機械獸是角色。
裝飾填滿空間。
角色會走進故事。
——
當東西沒有敘事,
理性就會上線。
成本效益開始計算。
公共支出開始被拆解。
可當東西有生命感,
大腦會關掉報表。
只留下感受。
——
以青突然明白,
她不是討厭撒幣。
她討厭的是沒有心的撒幣。
如果錢換來的只是亮度,
她會皺眉。
如果錢換來的是比例、驚奇、
是孩子抬頭的那一秒,
她會沉默。
——
也許文明不是看預算多寡。
是看我們把預算做成什麼。
做成背景。
還是做成主角。
——
機械獸站在夜裡。
燈慢慢流動。
她第一次覺得,
有些錢不是花掉。
是被轉化。
轉化成一個瞬間。
打在心裡。
而不是報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