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港邊的小號與抑鬱的歸來
十年後的秋天,基隆的夜晚總是比白天更潮濕。陳浩翔下班後,像往常一樣把黑貓機車停在基隆港岸邊的停車場。他脫下制服外套,拿出小號,靠在欄杆上,對著海吹奏。
今晚他吹的是《冬之戀曲》的變奏,高音從低沉開始,慢慢推高,像從壓抑的胸腔裡衝出陽光。海浪聲當背景,港口的貨櫃燈光閃爍,小號聲在夜風裡迴盪,亮得刺耳,也亮得孤獨。他閉上眼,想像雨芊的低音托底,想像那年練習室裡她看他的眼神。他吹了十六年,從沒停過,像在用高音對自己說:她會回來聽的。遠處,一個身影停在岸邊。李承宇穿著深灰大衣,拖著行李箱,剛從火車站走來。他本來想直接去飯店,卻被小號聲吸引,腳步停下。他看著浩翔的背影,愣了好久,才低聲叫:「浩翔……是你嗎?」
浩翔轉身,手裡的小號還在餘音。他看到李承宇,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有點自嘲:「承宇?你怎麼回來了?還以為你永遠留在東京彈琴了。」
李承宇把行李箱放下,走近幾步,聲音低啞:「最近發生了ㄧ點事情。」
浩翔把小號放回盒子,靠在欄杆上,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才說:「怎麼了?美咲呢?小孩呢?」
李承宇看著海浪,聲音像被海風吹散:「我跟美咲大吵了一架,我一個人回台灣……想冷靜一下。我這幾個月,晚上睡不著,白天彈琴彈到手指抽筋,還是覺得空空的。醫生說我抑鬱,我自己也知道。我以為東京是我的家,現在才發現,我連家都快沒了。」
浩翔吐了口煙,沉默很久,才說:「你知道嗎?雨芊這些年一直單身。她教小孩拉琴,日子平淡,但她從沒忘記那年冬天。她還在等……只是等的人,已經不是你了。」
李承宇愣住,聲音發顫:「她……還在等?」
浩翔搖頭:「不是等你。她等的是答案。等她自己想清楚,什麼才是她想要的聲音。這些年,她偶爾回基隆,我載她去夜市吃蚵仔煎,她會問我:浩翔,你為什麼還不找人?我說,因為我在等一個人回來聽我的小號。」
李承宇看著海,沉默很久,才說:「我懂了。或許,我該去見她。」
浩翔拍拍他的肩:「見吧。但這次,不要再讓她等了。」
李承宇點頭:「浩翔……謝謝你這些年陪著她。」
浩翔笑得有點苦:「我沒陪她。我只是沒走開而已。」
李承宇低聲:「我明天想去見她。你……會陪我嗎?」
浩翔抽完最後一口菸,把菸蒂丟進海裡:「陪。但這次,讓她自己決定。」
李承宇看著浩翔,眼神複雜:「浩翔,你還愛她嗎?」
浩翔沒立刻回答。他看著海,聲音低低的:「愛。但愛的方式變了。以前是想擁有,現在是想她好。無論她選誰,我都會在基隆吹小號。」
李承宇沒再說話。他拖著行李箱離開,背影在港口燈光下拉得很長。
浩翔重新拿起小號,吹了最後一段高音。這次,高音不再衝高,而是緩緩落下,像在跟海說:再等等吧。
雨還在下,但他沒撐傘。他站在原地,讓雨淋濕頭髮,心裡想:十六年了,該來的,總會來。
第二天,李承宇打電話給雨芊。她在社區音樂教室教課,手機響時,她看著來電顯示,愣了好久,才接起。
「雨芊……是我,承宇。我回台灣了。能見一面嗎?」
雨芊聲音平靜:「可以啊,不然約浩翔一起聚一聚吧!」
她掛斷電話,看著窗外基隆的海。雨還在下,但她忽然覺得,這次雨聲,不再只是背景音樂,而是像在問她:你準備好了嗎?
晚上八點,酒吧在昏暗的街道上看起來燈火通明。雨芊先到點了一杯瑪格麗特。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李承宇進來,背後跟著浩翔。
三人再次站定,像當年一樣。
李承宇先開口:「對不起。剛路上塞車又去載浩翔。」
雨芊搖頭:「沒事的,人到了就好,我也剛到。」
浩翔站在旁邊,看著她們,沒說話。
李承宇深吸一口氣:「我被樂團辭退了,現在的我彈不了琴了。美咲看我一直酗酒就跟好大吵了一架。她說小孩都五歲了,我過這樣的生活是要怎麼養小孩。她帶著小孩回了娘家,我一個人回台灣,想冷靜一下,也想見見你們。我……抑鬱了很久,晚上睡不著,一個人靜靜的思考還是覺得空空的。我想告訴你,我一直記得那年冬天,你的低音,我的鋼琴,浩翔的小號。那是最好的音樂。」
雨芊看著他,眼眶微紅:「我也記得。但承宇,過去已經過去了。」
她轉向浩翔:「浩翔,謝謝你這些年一直吹給我聽。」
浩翔笑得溫柔:「林雨芊,我的小號從沒停過。因為我知道只能等而已。」
雨芊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浩翔……或許我們可以試試看?我也已經釋懷了,只是因為拒絕過你所以一直不敢接近你。」
浩翔愣住,然後笑得像十七歲:「真的嗎?。但這次,我不會讓你等。」
李承宇看著他們,笑了笑:「我祝福你們。鋼琴……會一直陪著你們。」他轉身離開,背影孤單卻釋然。
雨芊看著浩翔。窗外,海風吹來,燈火閃爍,像在為他們伴奏。
窗外,海風吹來,燈火閃爍,像在為他們伴奏。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