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三的轉折與基隆的夜燈
大三下學期開學時，台北的春天已經過去，台藝大校園的櫻花落盡，只剩綠葉在風中搖曳，像在提醒林雨芊時間不會停。她的日子越來越像一首即將結束的練習曲：早上練琴、下午上課、晚上回宿舍拉無伴奏組曲。她的大提琴低音已經練到能獨立演出，教授在課堂上說：「雨芊，你的音色有故事了。」她笑了笑，卻知道那故事裡的缺口越來越大——高中時的兩個聲音，一個溫潤、一個熱烈，一個遠在天邊、一個近在咫尺。她拉琴時，不再習慣性地等伴奏，而是開始讓低音自己說話，像在練習「沒有他們的我」。她接了第一場正式校外演出：在台北一家小音樂咖啡廳駐唱。她拉的是自己改編的《冬之戀曲》變奏，低音主軸，沒有鋼琴、沒有小號，只有她一個人。觀眾鼓掌，她卻覺得空虛。演出結束，她坐在後台，摸著手環的藍色線條，心裡想：承宇的溫柔，真的還在嗎？她打開即時通，李承宇的頭像已經灰了三個月。她發了一條訊息：「承宇，最近好嗎？」等了兩天，沒回。她關掉視窗，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演出結束了，低音說完了自己的故事。但故事裡的另一半，還在等嗎？」浩翔留言：「低音的故事，我在基隆聽見了。你的聲音，從來沒缺席。」她看著留言，沒回覆，只是把手機按在胸口。
李承宇的訊息已經變成「半年一次」的稀有事件。
「雨芊，抱歉最近太忙。美咲和我一起完成畢業製作，我們寫了一首四手聯彈原創曲。她彈得很穩，我們配合得像一個人。東京的秋天很美，想你。」
雨芊看著訊息，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她回：「恭喜完成畢業製作。承宇，加油。」
她沒再等回覆。這次，她沒再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她把對話視窗關掉，走到琴房，拉起大提琴，低音沉沉響起，像在跟自己說再見。她想像他在東京，和美咲一起寫原創曲，鋼琴聲交織，像兩個人分享同一把琴鍵。她閉眼想：他已經有新的故事了。我呢？她告訴自己：等待不是永遠。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秋天來了，低音不再問餘音在哪。它開始學會自己響。」浩翔留言：「低音響得很好聽。基隆的秋風也想聽。」她看著留言，笑了。這次，她回覆：「浩翔，基隆的秋風，你還在送貨嗎？」
浩翔回：「在啊。機車每天跑遍基隆港區，風很大，但吹小號時涼快。林大提琴，你什麼時候回來聽現場版？」
她看著這句話，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輕鬆。她回：「下個月寒假。我回來。」
陳浩翔的訊息依然像基隆的海風，總是不經意吹進來。
「林大提琴，今天送貨到基隆夜市附近，買了蚵仔煎，邊吃邊想你。錄了一段小號，email傳給你了。聽聽看。」
雨芊點開錄音，高音從低沉開始，慢慢推高，像從雨中衝出陽光。最後一個音落下，他加了一句：「林大提琴，台北秋天涼了嗎？基隆的夜市等你回來吃蚵仔煎。」
她聽完，眼眶熱熱的。她回：「很好聽。浩翔，謝謝。台北秋天涼了，你也保重。」
浩翔秒回：「知道啦。獎金又存起來了，以後請你吃基隆夜市一整條街。寒假回來，我載你去夜市。」
她沒回，只是把手機按在胸口。浩翔的關心像海風，溫暖卻不強求。她想像他騎著黑貓機車，在基隆的街道穿梭，風吹亂他的頭髮，卻還是堅持錄音傳給她。她想：浩翔，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明明我拒絕了你。
大三上學期中間，雨芊回基隆過週末。她站在雜貨店門口，看著海。手機震動，浩翔傳來照片：黑貓機車停在店附近，他穿制服，手裡拿著一包蚵仔煎，配字：「今天送貨經過，買了你喜歡的宵夜。回來了嗎？」
雨芊看著照片，笑了。她走出店門，看見浩翔騎車過來，停在門口。他摘下頭盔，笑得露齒：「林大提琴，週末回來了？蚵仔煎熱騰騰的，吃吧。」
她接過，熱氣撲面。她低聲：「浩翔，謝謝。」
他揉揉後腦勺：「沒事。基隆等你很久了。練琴累嗎？」
她搖頭，又點頭：「有點。但老師說我進步了。」
浩翔笑：「那就好。林大提琴，你的低音是最穩的。記得，基隆永遠有我的小號伴奏。」
她沒說的是，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遠方的鋼琴聲漸漸淡去，而基隆的海風和小號聲，卻越來越近。她吃著蚵仔煎，看著浩翔騎車離開的背影，心裡的裂縫，似乎被一陣海風輕輕撫平了一點。她忽然開口：「浩翔，下次回來，我們一起吃夜市好嗎？」
浩翔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好啊！林大提琴，等你回來，我請客。」
她看著他騎車離開，機車聲在基隆的街道上漸遠。她心裡想：或許，有些聲音，從未離開。
大三上學期結束前，李承宇的訊息只剩零星幾句。
「雨芊，學期結束了。美咲和我一起練了很多曲子。她幫我改了幾個指法，很實用。東京的夏天又來了，想你。」
雨芊看著訊息，手指停在鍵盤上。她回：「恭喜學期結束。承宇，保重。」
她沒再補任何承諾。她把即時通關掉，走到琴房，拉起大提琴，低音沉沉響起，像在告別。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夏天又來了，低音還在，但回音變了。」浩翔留言：「我的小號聲音永遠沒變。基隆等你。」她看著留言，笑了。這次，她回覆：「浩翔，基隆的夏天，你還在吹小號嗎？」
浩翔回：「在啊。每天送貨時哼一段，客人以為我瘋了。林大提琴，你什麼時候回來聽現場版？」
她看著這句話，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輕鬆。她回：「很快。等我。」
（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