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冬至團年・空凳》一個關於家庭、失落與和解的冬至故事

一：冬至・破碎的飯局

北京的天，黑得早。阿豹站在落地窗前，整座城市的燈火，像是一盤打翻了的鑽石，在他腳下鋪開。空氣裡瀰漫著中央空調恆定而死寂的氣流，還有新地毯那種化學品的味道。這裡是他是妻子家族企業的辦公室，是他用婚姻換來的戰場。手機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動，螢幕上「媽」那個字，像是一根刺。

「喂，媽。」他的聲音，和這間辦公室一樣，平滑但冰冷。

他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個西裝筆挺的陌生人。「在忙啊，忙得不可開交。看情況吧。」

「我當你答應了喔……到時我先煲好你最喜歡的湯……」

「知道啦知道啦。」他不耐煩地打斷，將自己對這座城市的無力感，化成射向家裡的利箭。「到時能回就回。」

電話掛斷，辦公室回復死寂。他望著窗外無邊的繁華，感覺自己就像其中一盞燈，看起來很亮，其實只是一片黑暗中的一點，隨時會熄滅。

同一時間，香港旺角一間酒吧的角落，音樂像是要拆了房子般轟炸著耳膜。五顏六色的射燈掃過一張張年輕但迷茫的臉。Kitty 將一杯 Tequila 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她大笑著將空杯「啪」一聲放在桌上。手機在手提包裡瘋狂震動。

「喂！」她對著電話大吼，試圖蓋過音樂聲。

「阿女，下星期過冬至……」

「知道啦！吃飯嘛！回來回來啦！一定回呀！」她根本聽不清楚媽媽講什麼，只覺得煩。身邊的朋友已經開了新一局的骰盅，她對著電話隨便丟下一句「掛了啦！」，就將自己重新投入到酒精與噪音的懷抱裡。她要用這些東西麻醉自己，不去想那個所謂的「家」。

在城市另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後巷，一盞昏黃的街燈，勉強照亮一角。空氣中瀰漫著垃圾的酸臭與潮濕的霉味。一個瘦弱得像是會被風吹走的背影，正彎著腰，用盡全身力氣將一疊疊紙箱壓實，再用尼龍繩一圈一圈地紮緊。她的手，佈滿皺紋與厚繭，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濕透了她舊衣的背脊。她就是陳美好，阿豹與 Kitty 的媽媽。她將最後一捆紙箱搬上殘舊的推車，發出「吱嘎」一聲呻吟，好似她自己那副骨頭一樣。

冬至，就在這樣的各自忙碌與漠視之中，悄然降臨。

黃昏，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曖昧的橙紅色。阿豹那輛七人座休旅車，格格不入地停在舊式唐樓樓下。他拖著富二代老婆還有女兒，走上沒有電梯的樓梯。老婆從踏入樓梯口第一步就開始皺眉，用手在鼻前揮動，好像要揮走空氣裡屬於「窮」的味道。

門一打開，一股舊屋特有的、混雜著飯菜香與潮濕的氣味湧出來。老婆的嫌棄立刻寫滿在臉上，她從手提包拿出濕紙巾，將餐椅從頭到尾擦一次，才肯坐下。

「媽呢？」阿豹走進廚房，見到爐子上熱著幾道菜，但就是不見人影。

他敲 Kitty 的房門，沒人應。他用力一轉，門開了。Kitty 戴著耳機，癱在床上滑手機，當他是透明的。

「媽去了哪裡啊？」阿豹拉高嗓門。

Kitty 摘下一邊耳機，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她整天都出去的啦，鬼知道她去哪！識路自己回來的啦！」

「妳什麼態度啊？我每個月寄這麼多錢回來，妳就是這樣對媽的？房子搞得像個垃圾堆一樣！」阿豹的怒火終於找到出口。

「錢？你的錢很了不起啊？」Kitty 立刻彈起身，像是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你為了個女人跑去北京做人的狗，拋妻棄子……不對，你是拋棄我們全家！你憑什麼回來教訓我？」

「你們不要再吵啦！」弟弟阿華的房門突然打開一條縫，他的頭伸出來，眼神渙散地大叫一句，然後又「砰」一聲關上門。

爭吵變成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阿豹無可奈何，只好叫大家先吃飯。

這一餐冬至飯，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阿華被硬拉出來，但他全程戴著耳機，左手扒飯，右手在手機螢幕上瘋狂點擊，眼神從來沒有離開過遊戲世界。Kitty 一邊吃，一邊跟男友傳 WhatsApp，臉上一時甜笑，一時皺眉，好像飯桌上的人全部都是佈景板。阿豹的老婆，在桌底用高跟鞋尖不斷踢他，用眼神埋怨菜色不合胃口，房子又擠又舊。阿豹將一腔怒火，轉移到自己女兒身上。「吃東西不要玩手指！坐直一點！講幾次了啊！」女兒被他嚇得扁著嘴，眼淚在眼眶打轉。

幾兄妹的爭吵聲中，沒有一個人發現，媽媽一直都沒有回來。

飯局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草草結束。老婆拉著阿豹起身，「受不了啦，我要去飯店吃自助餐！」Kitty 手機一響，她立刻衝回房換衣服，準備去夜店。阿華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的碗筷拿回房，繼續他的數位戰爭。

嘈雜過後，是死一樣的寂靜。整張飯桌杯盤狼藉，吃剩的飯菜開始變冷。而在飯桌正中間，靜靜擺著一副沒人動過的碗筷，還有一碗為媽媽而留、已經涼透的湯。湯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油，彷彿一個無聲的質問。

二：失去・飯桌上的眾生相

深夜，阿豹在飯店輾轉反側，最後還是開車回了舊家。屋裡黑漆漆的，媽媽的房間是空的。一種不祥的預感，好似藤蔓般纏上他的心。他開始下樓找，從街頭找到巷尾，但是沒有。他打給 Kitty，Kitty 覺得他小題大做：「都說她識路自己回來的啦！可能去了哪個朋友家打麻將而已！」

凌晨三點，電話響起，尖銳的鈴聲劃破黑夜。是警局打來的。

「請問是不是陳美好女士的家屬？我們在後巷發現……」

那個「暴斃」的詞，像是一顆炸彈，將三兄妹虛假的平靜炸得粉碎。

冬至過後，母親的死亡並未令這個家凝聚，反而令崩潰加速。

飯桌變成一個展覽場，展覽著一個家庭的徹底瓦解。日子一天天過去，飯桌上的景象也不斷變換。

阿豹將一疊疊樓盤雜誌、地產報紙攤滿飯桌，眉頭鎖得死緊，一心只想盡快賣了這間屋子，斬斷所有關係。他女兒不知愁滋味，拿著彩色筆在那些豪宅圖則上面，開心地畫公仔。轉過頭，大嫂又會將她那專業級的美甲箱「啪」一聲打開，各種顏色的指甲油、打磨器、水晶粉堆滿半張桌子，刺鼻的化學氣味，蓋過了家裡所有的味道。屬於阿華的角落，吃完的泡麵碗、洋芋片包裝袋、汽水罐，在桌角堆成一座小山，他會走過，但永遠不會收拾。而 Kitty，也利用這張桌子，作為她告別這個家的最後驛站，邊講著電話邊將一個大行李箱擺上飯桌，「BB 你放心啦，我明天就搬過來啦！」她將衣褲像塞垃圾般塞入行李箱裡。

在一片混亂之中，阿華在自己房裡，不知為何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封了塵的鐵盒。打開它，一部好舊的 Game Boy 靜靜地躺在裡面，螢幕上面還有幾條刮痕。這部是媽媽當年省吃儉用好久才買給他的生日禮物。他拿起遊戲機，而就在 Game Boy 底下，他發現了一張已經泛黃，四邊角有些捲起的 3R 照片。照片裡，是「魔幻奇蹟遊樂場」呼嘯而下的雲霄飛車，少年的他與姊姊 Kitty，還有媽媽，三個人抱在一起，笑得面容扭曲但又無比燦爛。媽媽臉上的笑容，就像他記憶中最溫暖但又最遙遠的陽光。他沒出聲，只是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回去，然後才開著 Game Boy，但熟悉的 8-bit 音樂，這次再也無法令他專心，他的腦海裡，只有相中媽媽的笑容。

在飯桌一角，一直擺著一個小小的藥箱。一天，小女兒趁大人不注意，好奇地打開它。她將裡面五顏六色的藥丸全倒出來，以為是糖果，準備放一粒入口。

「不要吃啊！」阿豹及時發現，衝過去喝止。

他撿起地上的藥瓶，一個一個地看。瓶身上的標籤，像是一把把刀，插穿他的心：「高血壓」、「糖尿病」、「腦退化初期」、「憂鬱症」……

這一刻，他才驚覺，自己對媽媽的病，一無所知。他一直以為自己寄錢回來就是孝順，原來，他連媽媽每天要吞多少粒藥才能維持生命都不知道。

深夜，整間屋子靜得只聽到冰箱的馬達聲。阿豹一個人坐在飯桌邊，望著那個藥箱，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跌落那張舊木桌。他想起自己為了個女孩離開香港，想起媽媽在電話裡永遠都是說「我很好」，想起自己每一次的敷衍。

房門輕輕打開，小女兒睡眼惺忪地走出來，「爸爸，你為什麼哭啊？」

阿豹望著女兒天真的臉，再也控制不住，將她緊緊攬入懷中，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三：團年・空凳上的圓滿

時間沒有為任何人停留，轉眼就是團年。

第二天，天未亮，廚房傳來「鏗鏗鏘鏘」的聲音。阿豹竟然在煎蛋。太陽蛋的邊煎得有點焦，不漂亮，但是很香。這個微小的改變，像是一粒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他叫醒老婆、女兒，還有弟弟阿華。阿華竟然肯走出客廳，坐在飯桌邊，雖然眼睛還是黏著手機，但至少，他不再躲在房裡。大嫂見到老公的轉變，雖然沒出聲，但眼神都軟化了。

阿豹知道，媽媽最大的心願，就是一家人整整齊齊。他背著弟弟，打電話給已經搬走了的 Kitty。

「今晚團年，回來吃飯啦。」他的聲音，沒了以前的指責，多了一絲懇求。

電話另一邊沉默了好久，最後傳來一句小聲的：「……好。」

團年夜，廚房不再是媽媽一個人孤單的戰場。阿豹拿著剁骨刀，有點狼狽地斬著雞；Kitty 在洗手台前，默默地洗著菜；連阿華，都竟然肯幫忙擺碗筷。三兄妹，沒什麼交流，但有一種無形的默契在流動。

一桌豐盛的團年飯，終於煮好。Kitty 在飯桌正中間，多擺了一副碗筷，一張空凳。阿華走回房，拿了個小小的相框，還有下午在舊鐵盒找到那張照片出來。他沒說話，只是將照片遞給 Kitty。Kitty 接過，望著相中三個人燦爛到扭曲的笑容，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放入相框，再輕輕放在空凳前面。相中的媽媽，在一片模糊的背景裡，笑得無比真實。

門鈴響起，是大嫂帶著小女兒來到了。

一家人，終於坐下。沒人吵架，沒人玩手機。

小女兒望著那張空凳，天真地問：「奶奶呢？」

空氣凝固了一秒。

阿豹眼眶一紅，夾起一塊雞，小心翼翼地放入空凳前面的碗裡，聲音溫柔到顫抖：「奶奶在這裡啊，她看著我們吃飯。」

Kitty 和阿華，也有樣學樣，默默地為媽媽夾菜。

飯桌上，一家人圍著一張空凳，終於真正整整齊齊、安安靜靜地吃完一餐團年飯。

愛，在沉默之中，重新找到流動的方式。

溫暖的燈光籠罩著整間屋子，為這個久違的團聚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窗外的夜色漸濃，屋內的一切，連同那份在沉默中重新流動的愛，都漸漸變得模糊，最終，沉澱在一片溫柔的黑暗之中。

……完……

你有多久，沒有跟家人好好吃一頓飯了？

一張飯桌，見證了一個家庭的破碎與重圓。飯桌也是一個家庭最溫暖的港灣。它見證了我們的成長、爭吵，也承載著父母說不出口的愛與期盼。

但你可曾想過，這個關於「回家」的故事，並不僅僅發生在這一張飯桌上？

你剛剛讀完的，正是全新付費企劃 【四季劇本映畫：冬與春的交響樂章】 的開篇序曲。

感謝你成為這個「團圓宇宙」的一份子。這不只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個橫跨冬春、由五個篇章構成的完整旅程。我們將從這張空凳出發，帶你穿梭到澳門的平行時空，捲入一場春日迷霧中的失蹤案，最終在一家洗衣店裡，見證所有意想不到的重逢。

【你的專屬旅程・故事藍圖】

• 第一章：冬：《冬至團年・空凳》一個關於家庭、失落與和解的冬至故事
• 第二章：冬：《記憶的迴聲》一個關於執念、救贖與重生的獨白故事 (《冬至團年》後傳・《歡笑洗衣店》前傳)
• 第三章：《作者的話：寫給每一顆需要回家的心》
• 第四章：春：《木星街42號・澳門》兩代女人的心鎖與鑰匙，一場關於包容與傳承的救贖
• 最終章：春：《歡笑洗衣店》是「冬至團年」的終章，也是啟航的序曲

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最終的重逢。謝謝你的耐心，我們下一章再見。

請準備好，按照上面的故事藍圖，與我們一同見證接下來的每一次轉折、每一次重逢。

謝謝你的支持，期待在每一個篇章，都見到你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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