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開羅降落》
艙門打開的那一刻,四十二度的熱浪像一堵實體的牆,狠狠撞在陳昱廷的胸口。
沒有信義區大樓裡那種經過層層過濾、帶著淡淡人工芳香的無菌冷氣。開羅國際機場的空氣是粗糙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細微的沙塵在氣管裡摩擦。空氣中懸浮著未燃燒完全的柴油廢氣、劣質菸草味,以及一種說不上來的、屬於古老城市的辛香與酸腐。
陳昱廷只背著一個七十公升的登山包,在一群拖著大包小包、神情焦躁的旅客中顯得格格不入。海關人員滿頭大汗,制服的腋下濕了一大片,他心不在焉地在陳昱廷的護照上蓋下一個墨水暈開的入境章,連頭都沒抬。
「Welcome to Egypt.(歡迎來到埃及。)」海關人員敷衍地咕噥了一句。
陳昱廷走出航廈,瞬間被一陣震耳欲聾的喧囂吞沒。
無數的計程車司機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湧上來,用生硬的英文和阿拉伯語大聲叫喊著拉客。他沒有像過去出差那樣,事先在手機裡預訂好高級專車。他隨機拉開了一輛車齡起碼超過二十年、擋風玻璃上還有著蜘蛛網般裂縫的白色標緻(Peuguot)計程車車門,把自己扔進了散發著濃烈劣質香水味的後座。
「吉薩(Giza)。」他對著後照鏡裡那雙深邃的眼睛說。
車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猛然切入車道。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陳昱廷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熵的極致*」。
開羅的交通沒有邏輯,沒有演算法,甚至沒有車道線。雙線道可以擠進四排車,驢車、嘟嘟車、滿載著西瓜的小貨卡,以及橫衝直撞的破舊公車,全都在同一個平面上瘋狂交織。
沒有人遵守紅綠燈,如果有的話。這裡的交通規則只有兩條:誰的喇叭聲大,誰的膽子大。司機一邊瘋狂按著喇叭,一邊把頭伸出窗外用阿拉伯語對著旁邊的車輛破口大罵,轉頭卻又對著陳昱廷露出缺了牙的燦爛笑容。
陳昱廷緊緊抓住車門邊的把手,手心冒汗。但在這隨時可能發生車禍的失控邊緣,他卻感覺到胸腔裡那顆沉寂已久的心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道瘋狂跳動著。
太真實了。這裡沒有Excel報表裡那種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虛偽安全感;這裡的生存法則是赤裸裸的,充滿了肌肉、汗水與動物般的直覺。他貪婪地看著窗外那些連外牆都沒塗抹、裸露著紅磚與鋼筋的未完工建築,看著街邊水煙館裡吐著白霧的男人,看著頭頂著扁麵包穿梭在車陣中的小男孩。
亂得毫無秩序,卻又生機勃勃。
就在他以為這座城市只有無盡的擁擠與灰暗時,計程車猛然轉過一個彎,駛上了一條高架橋。
毫無預警地,陳昱廷的呼吸停滯了。
在漫天昏黃的沙塵與城市邊緣雜亂的電線桿之間,三座巨大的金字塔猶如外星造物般,蠻橫地撕裂了天際線,直挺挺地矗立在視線的盡頭。
它們離城市太近了,近得充滿了壓迫感。那不是旅遊頻道或明信片上那種孤寂、浪漫的沙漠奇景;它們就緊貼著喧囂的貧民窟、汽車修理廠與堆滿垃圾的水渠。五千年的絕對寂靜,與二十一世紀的極度嘈雜,在這裡以一種極其荒謬卻又無比和諧的方式衝撞在一起。
「Pyramids, my friend!(金字塔,我的朋友!)」司機驕傲地拍了拍方向盤。
陳昱廷望著那幾何形狀完美的古老巨石,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在那種絕對的巨大與永恆面前,他在台北所糾結的那些KPI、聯貸案、主管的冷嘲熱諷,甚至是他自己三十年來的人生,都瞬間縮小成了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塵。
傍晚,陳昱廷登記入住了一間位於吉薩區、沒有電梯的廉價旅館。
他推開房間那扇木門,走到搖搖欲墜的陽台上。太陽正緩緩沉入金字塔後方的撒哈拉沙漠,將整片天空染成壯麗的血紅色。遠處清真寺的擴音器開始播放悠揚而蒼涼的喚拜聲**(Adhan),聲音穿透了城市的熱氣,迴盪在整個開羅的上空。
陳昱廷雙手撐在滿是灰塵的欄杆上,點燃了一根在樓下小雜貨店買的當地香菸。辛辣的菸草味嗆得他輕咳了一聲。
他看著底下如蟻群般湧動的人潮與車流。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是個銀行襄理,沒有人在乎他的履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混濁卻自由的空氣。他覺得自己終於徹底離開了那條軌道。
至少,在這一刻,他是這麼以為的。

*在社會學或生物學層面,熵的極致意味着組織崩潰、死亡,一切失去了結構有序性
**「喚拜」(Adhan/Azan)是伊斯蘭教中,由「宣禮員」(穆安津)從清真寺的宣禮塔發出的召喚,用於提醒穆斯林每日進行五次禮拜的優美吟唱聲。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