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三十章第一節、糧刃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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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鬼地城之戰

第一節、糧刃已至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孟秋,流放谷的天氣尚未轉寒,曙色卻已漸顯淒涼。哀痛丘屯墾營議事廳內,火盆裡的炭火微紅,一如大地底下醞釀的躁動。

晨會甫定,賀蘭書與林致遠、伊瑟琳、趙烈生等燎原衛將領魚貫而入,各自帶著數日未眠的疲憊。葉明正已端坐主位,面前堆疊著厚厚的戰報與手書急件。議事廳內只有細微筆聲與偶爾壓低嗓音討論的細語,氣氛比以往更為壓抑。

葉明正翻閱一卷卷戰報,眉頭深鎖。他低聲開口:「不到三十日,鬼地城已四次派人馬試圖劫掠谷地北部的山地部落。」

賀蘭書點頭,補充道:「每次人數雖不多,但配備齊全,明顯已經捨棄以前小股偷襲的慣例,開始組織化地搶糧。」

副官曹清月一邊整理情資,一邊沉著地說:「這只是劫掠北部山地。南部、東部的行動,目前還難以掌握,但根據各地通報,動作也明顯變頻繁了。」

議事廳角落,燎原衛副統領伊瑟琳略顯疲憊地報告:「鬼地城的隊伍多以赤雁幫、沃特森家族嘍囉為主。他們試圖襲擊灰壤部落、銀泉部落,還有望鄉崖、枯夢坡的屯田點。我們與山民共同防守,多虧之前聯合訓練,敵人未能得逞,但損失了兩名巡夜的年輕山民。」

林致遠則語帶冷峻道:「這一個月裡,鬼地城每出一次隊,士兵的狀態就更差一點。前幾天夜裡抓到兩個赤雁幫的小頭目,渾身骨瘦如柴,連刀都快拿不動了。」

眾人聽罷,表情複雜,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無聲搖頭。

葉明正略一思忖,轉身問聽風台主事鄧之信:「鬼地城內部的情況有無新報?」

鄧之信點點頭,隨即從袖中取出幾封由內應送來的密信,並翻著密信道:「根據最新內應回報,鬼地城夏初遭燎原衛縱火,北城與西城的麥田基本全毀。這兩處原本分屬沃特森家族與赤雁幫所有,如今這兩家糧倉空虛,只能大幅減糧配給。過去嘍囉還能吃上稀飯,現在連頭目都挨餓。奴工、百姓則更慘,連續三日不見米糧者比比皆是。」幾封密信上面寫的,仍是聽風台早期所用密碼,字跡雖歪斜,卻句句見血,內容無虛。

副主事徐妙音補充道:「鬼地城內糧食價格暴漲。現在城中一斤劣質小麥,已經可以換一戶人家全部積蓄。有人偷竊糧倉,也有人帶著家小逃亡,還有赤雁幫與沃特森家族之間爆發械鬥,彼此懷疑對方藏糧,有人因此命喪街頭。近來已多次有屍體掛在糧倉門前警示,情勢每況愈下。」

林致遠冷笑道:「想來這些年,他們劫掠山民的糧食,不知讓多少人餓死。如今輪到自己,也算報應。」

鄧之信略一遲疑,又說:「東城的鐵血營情況不同。他們雖然自己有屯田,但糧食只夠自用,不僅沒分給赤雁幫和沃特森家族,還增派人手看守糧倉,防賊防難民。只要有人敢靠近討飯,無論男女老幼,一律毒打一頓。近來有人甚至被活活打死於糧倉外頭,屍體丟在街角。百姓和奴工們本來就沒武裝,久餓之下,愈發無力反抗。幾次遭打之後,已不敢再靠近,只能苦熬。」

賀蘭書低聲歎道:「這鬼地城的主事人,短視近利,只會苛虐百姓,內部遲早要出大亂。」

徐妙音輕聲補充道:「因為鐵血營不給糧、赤雁幫和沃特森家族自己也守不住糧倉,如今城中已出現飢民互相搶劫、殺害糧商的情形,甚至出現小股的暴動。」

此時,議事廳裡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傳來遠處田野的犬吠聲,葉明正忽而站起,雙手撐在案上,語氣比往日更為堅定地說道:「鬼地城如今既已陷入飢荒,且敵人派兵劫掠無功,那麼該我們走下一步棋了。」

賀蘭書會意,點頭:「我軍若能利用這種局勢,或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葉明正目光銳利,忽然吩咐副官曹清月道:「調閱所有俘虜名冊,把前次抓獲的沃特森家族與赤雁幫嘍囉都召來。」曹清月立刻領命而去。

片刻後,幾名面容憔悴、身著囚衣的俘虜被帶入,神情驚懼。軍需副監邵克誠已在一旁備好熱騰騰的小米粥與烤兔肉,香氣四溢,在這難得溫飽的秋日清晨,格外撩人。

葉明正掃視這群人,一邊吩咐軍士:「先讓他們吃飯。」俘虜們雖然滿臉狐疑,但一聞到食物香氣,早已顧不得多想。有的低聲念叨,有的紅著眼眶狼吞虎嚥,還有的偷偷把一半肉藏進袖子。

葉明正冷眼旁觀,忽然問道:「你們還想回鬼地城嗎?你們的頭兒,最近還給過你們一頓飽飯沒有?」

一名俘虜聽到,忽然紅了眼圈,苦著臉道:「自打夏天麥田被燒後,連頭兒自己都餓得發慌,哪還管得了我們……我們出去搶糧,回來也就是啃點乾硬餅子,還挨罵挨打。」

另一人嘆息道:「若不是家裡老人、孩子都等著我們送吃的回去,誰還想在鬼地城混?現在想回去,只怕也是送死……」

葉明正語氣平和:「你們都是為了混口飯吃,才當打手嘍囉。可如今鬼地城連嘍囉都養不起,你們還打算為誰賣命?」

眾俘虜聽罷,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啜泣,有人悶聲咒罵:「要是赤雁幫以前的老幫主還在,說不定不至於這麼慘……現在這些當家的只顧自己,哪管兄弟死活!」

葉明正見狀,淡淡一笑,溫言道:「今日讓你們吃飽喝足,沒別的意思。只要你們肯回去,把這裡的情形──共和軍人人有飯吃,沒人餓肚子──如實告訴你們的兄弟們。願意投靠我們的,共和軍不問出身來歷,保證給田、給飯、給活路。」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若有人願意帶著家人逃過來,山地這邊保證有粥有肉。你們可以不必立刻表態,但你們自己的家人,也不該再餓著肚子受罪。」

幾名俘虜連連叩首,甚至有人潸然淚下。

「多謝元帥,多謝共和軍大恩大德──」

「我們定不會忘記這份活命之恩!」

「要是真能過來,哪怕讓我種田挑糞,一輩子也心甘!」

葉明正揮手示意,命人送他們下山:「去吧,把實話傳回去。只要你們肯來,這裡自有你們的立足之地。」

幾名俘虜帶著混雜著驚恐與感激的神情,在共和軍士兵護送下,逐一離開了哀痛丘。

※※※

哀痛丘的清晨尚有餘溫,送走俘虜後,議事廳內眾人久久無語。窗外的日頭緩緩升起,曬在窗紙上如同斑駁的戰旗。

賀蘭書目送俘虜遠去,輕聲道:「這一手,是殺人不見血,也是救人於水火。只是他們能否全身而退,還得看鬼地成各家勢力頭目的心腸有多硬。」

葉明正淡然一笑:「山地部落的路徑已備妥。萬一有人追殺,他們自然有人接應。這年頭,肯吃苦、肯跑的,總有一線生機。」

副官曹清月則將剛才的情形記錄在案,末了低聲提醒道:「若鬼地城當權者狗急跳牆,可能會斷然鎮壓,誅殺嫌疑分子。這一波投誠,說不定也會帶來血腥的清洗。」

賀蘭書苦笑道:「戰爭從來就沒乾淨過。要分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有時全憑一口飯。你要講理,那得等太平年。」

氣氛稍沉片刻,葉明正轉向聽風台主事鄧之信:「照剛才說的,發信給我們的內應──請他們在鬼地城內,對奴工、百姓多傳一句話:『共和軍這邊有得是糧,肯過來投誠的,必定吃得飽、穿得暖。』若真能聯合起來推翻赤雁幫、沃特森家族,咱們這邊會敞開大門接納。」

鄧之信領命,即刻遣人離去。

流言隨著市集裡討飯的難民、夜裡私語的車夫、甚至監工都參與進來。有細作假扮市井小販,邊喊餓嘟囔:「聽說北邊山地有口糧,不然這麼多人怎會不肯回城?」也有難民偷偷低聲問道:「你們家那邊現在糧價多少?聽說在哀痛丘誰都能領上一碗小米粥?」一傳十、十傳百,消息很快在鬼地城內外發酵。

到了傍晚,鬼地城內的氣氛變得壓抑而暴躁。赤雁幫的頭目們焦頭爛額,幫中各據點門窗緊閉,生怕奴工聚眾鬧事。沃特森家族的嘍囉們則在市集與糧倉附近巡邏,不時抓人審問,卻查不出流言源頭。鐵血營的士兵則更嚴厲,每日例行鞭打、示警,意圖以暴制亂,反而激起更多民怨。

平民們集結起來搶糧、搶水,甚至出現搶奪乾柴的場面。奴工之間開始密謀出逃──甚至有些人希望能翻牆出城去,直奔哀痛丘。

有一夜,赤雁幫的某個小頭目巡查時,發現牆角幾個奴工圍坐在一起,正分食一塊發霉的硬麵包,一人低聲嘀咕道:「聽說山地那邊,連下人都能吃好飯。」另一人則喃喃道:「再這麼下去,還不如賭一把。」

赤雁幫的小頭目大怒,當場鞭打幾名奴工,並威脅道:「再敢胡言亂語,割舌頭!」然而這種粗暴的鎮壓,反而加劇了恐懼與動搖。越來越多平民和奴工選擇冒險夜逃,部分年輕漢子甚至聯合成小隊,準備將家人一併帶出城外。

這期間,鐵血營一度逮捕了幾名傳播流言的難民,當街處死,並把屍首懸掛於城門以儆效尤。此舉在短期內確實壓下了部分流言,但同時也讓城中氛圍變得更加壓抑恐怖。更多的人開始質疑城內各勢力的統治能力與未來出路。

回到哀痛丘,共和軍將士對這一切多有耳聞。有人竊竊私語道:「你說,那些投過來的難民,會不會哪天反咬咱們一口?」

也有人感慨道:「一口飯、一口粥,有時比長槍利劍還能傷人。」

賀蘭書則在議事廳內低聲與葉明正道:「戰場上勝負未分,但人心已亂,勝負其實已定一半。」

議事廳外,飛鼠部落的柯拉斯等山地部落的代表陸續報告,有難民、奴工夜間潛入山路,或由投誠俘虜帶領出逃,一路尋到屯墾營,有人衣衫襤褸,有人甚至帶著孩子、老人拖著糧袋而來。哀痛丘知事李子安與軍需監賴懷瑾安排他們落戶安置,給與溫飽,這些人無不感恩戴德,口口相傳共和軍之好。

偶有山民不滿道:「這麼多外人來,將來會不會搶我們的地?」但大多數人只嘆:「同在亂世,誰沒過過餓肚子的日子?能多一個同路人,就是多一分力量。」

這一夜,哀痛丘的營火亮到很晚。葉明正一個人坐在議事廳內,翻著城內內應傳回的報告。窗外蟲鳴,遠處谷地燈火點點,正如一盤尚未落子的棋局。他忽而自言自語道:「這一仗,不是比誰的刀更快,而是誰能讓更多人活下來。」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秋,鬼地城陷於饑荒,民心渙散,終致諸勢力內鬥、流民叛逃、城中暴力日益。其局面之惡化,不能全歸咎於天災,實為流放谷共和軍縱火斷糧、宣傳離間、以食為兵之結果。然此舉固有軍事勝效,卻亦催生無數冤魂。據當年記載,僅秋季一役,城內平民死於饑餓與內鬥者數千;而因流言被當作內應處死者,亦不知凡幾。史家多有批評葉明正此舉『借糧為刃,借人心為劍,非仁義之師』,然於亂世觀之,亦或是求生而不得不然耳。」

夜色如水,戰火未熄。鬼地城內,悄然積聚著一場更大的風暴。而在流放谷邊界,從今夜起,逃亡與投誠之潮,將一波波湧向尚未定局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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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3/06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夏初,共和軍燎原衛首次夜襲鬼地城農田,開啟了谷地軍事史上罕見的糧食戰。 此役表面上不過焚毀兩片新麥,實則重創鬼地城經濟與軍心,並在心理上奠定了共和軍戰略主動權。 戰場外的民生苦難、軍士良知的掙扎,亦在這一夜,被火光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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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5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春末,哀痛丘聯合婚禮,為流放谷共和軍的多元協作與社會融合提供了範例。 蠍尾禁衛軍女兵主動聯姻,既顯示艾芙爾帝國母系社會的殘影,亦是新秩序誕生的催化劑。 所謂「婚盟定軍心,人情護國運」,此役既見傳統更替,亦見新局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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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4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仲春,哀痛丘軍議,確立流放谷共和軍對鬼地城的總體攻勢。其戰略雖以襲擾、消耗、離間為主,卻真正讓谷地明正軍殘部、山民與蠍軍客將初次形成多元協同體系。 這一輪大會議,不僅預示著共和軍戰略轉折,也奠定了谷地山民與東州流亡者命運共繫的基礎——所謂「春議定山河,夏火焚舊城」,正自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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