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谷地戰策
第一節、春議定山河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仲春,哀痛丘的晨霧尚未消散,屯墾營大議事廳已經燈火通明。這一日,葉明正元帥親自發下軍令,召集流放谷共和軍所有核心骨幹齊集於此,無論軍政職務、遠近地點,皆不得缺席。來自哀痛丘的官員如李子安、宋寬業,熟門熟路地早早入座。谷口關的正副知事尉遲武冀、韓文仲、杜景衡,則帶著一身塵土、趕夜路而來,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衣角沾著晨露泥點。連飛鼠部落的柯拉斯、灰熊部落的卡南斯這些山民代表都一身部落傳統正裝現身,神情凝重。燎原衛統領林致遠和副統領伊瑟琳、卡西雅更是全副戎裝,腰間佩刀,面色肅殺。
為了防範間諜、耳目,葉明正特別下令:議事廳五十步之內,不准有任何無關人員。外圍守軍則由哀痛丘守軍統領高蘭英親自布防,連營地廚役都暫停出入。李子安小聲嘀咕:「這陣仗,怕是比討論播遷到流放谷那回還緊張。」賀蘭書一臉嚴肅道:「此刻一失密,鬼地城就能反制我們半年計畫,不可不慎。」
葉明正起身,掃視滿座,見所有人神色肅然,開門見山:「各位,今日召集,是為討論對鬼地城用兵之計。眼下,鬼地城內糧食緊張,兵力分散,赤雁幫和沃特森家族對奴工壓榨過重,早有怨氣。若我軍能乘夏季,襲擾其周遭田野、交通要道,必能讓鬼地城入秋以後,陷入嚴重缺糧。秋冬之交,他們勢必會分兵劫掠山地部落——那正是我們聯合各地山民,以機動隊伍襲擊其劫掠隊、消耗其兵力的良機。等到鬼地城軍力被削弱,再調集主力攻打其本城,我軍當可得勝。」
議事廳內一時靜默,唯聞筆記翻頁、細微咳聲。
賀蘭書首先開口,語氣沉穩:「夏季的襲擾任務,主要由燎原衛負責,必要時我們會在望鄉崖的銀泉部落等地設置前哨。東州軍士、山民勇士混編訓練,僅上個冬季即已見成效。哀痛丘屯墾營、谷口關也都得加緊兵員訓練,東州士卒與山民勇士齊頭並進。另外,宋寬業負責的工務隊,近期已經完成新式攻城車與輕便投石機的設計——雖然還在測試,但有望能應對山地地形。」
工務監宋寬業揉了揉腰,接過話頭:「山民勇士大多擅長彎刀、短矛、獵弓,東州軍士則習於長矛盾陣,訓練時需混合調配。攻城器械全用分解組裝,確保能拆卸下山,戰時再在鬼地城外組裝。過兩天再拉你們去工地走幾趟,親自體會設計上的巧思。」
眾人間傳來幾聲苦笑。林致遠忍不住吐槽道:「宋工監設計的東西,光是搬材料,去年就累垮過我們三回。」
一陣短促的笑聲之後,聽風台主事鄧之信以冷靜的口吻報告:「聽風台與鬼地城的內應已經建立聯繫。若時機成熟,會在城內散布流言、鼓動奴隸和底層民眾起事。赤雁幫、沃特森家族本就暗流湧動,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內亂自可生。」
軍需監賴懷瑾臉色凝重,打斷眾人道:「話說回來,咱們開始開墾哀痛丘到現在才兩年多,雖說整體糧食勉強夠這二萬多人吃,但各項根基都還不穩。現在要對鬼地城用兵,會不會太冒險?萬一失敗,後果難料。而且我記得就在不到三年前,葉帥當時其實是反對攻打鬼地城的——怎麼這會兒又準備動手?」
議事廳內氣氛頓時凝重,許多人不由得側目看向主位。
葉明正沉著回應道:「三年前,我不是反對用兵,而是反對貿然用兵。當時我們對鬼地城的情況一無所知,情報線路也無從滲透。再考慮到鬼地城的城防,那時就算攻下城池,死傷必重,恐怕撐不到現在這一步。」他頓了頓,目光環視眾人,「如今不同了。我軍在哀痛丘屯墾、山民歸附、兵員訓練等方面,皆有明顯進步,糧食、水源、藥材俱備,還有聽風台的情報來源。至於兵力,雖然表面人數仍有差距,但鬼地城缺糧成疾,只要持續施壓,他們必定自亂陣腳。」
副官曹清月低聲補充道:「誰都沒料到,二年多前那場災疫會讓咱們的人數從十一萬減到二萬出頭……能走到今天,已經是奇蹟了。」
議事廳裡響起一陣沉默,宋寬業小聲咳了兩下,壓下緊張氣氛。
葉明正見眾人仍有猶豫,補上一句道:「我知道大家還有疑慮。但若我們再猶豫不決,一旦鬼地城找到解決糧荒的方法,形勢就會逆轉。趁此機會搶先用兵,方能以小博大,不讓敵人喘息。」
作為山民代表的柯拉斯壓低嗓音道:「若要襲擾鬼地城周遭田野,山民願出嚮導。只是希望將來攻下鬼地城後,能讓山民們回到那塊祖先的土地上務農、定居。」
身為柯拉斯夫婿的李子安此時附和道:「這次行動自然必須山地與東州協作,不可單靠一方。」
這時,軍需副監邵克誠低聲抱怨道:「萬一打不下來,可怎麼辦?」
李子安緩緩開口道:「其實,就算今年秋冬沒能徹底攻破鬼地城,只要每年趁春夏兩季反覆襲擾,敵軍損耗自然日積月累。到時我們再伺機用兵,哪怕拖上一年半載,也能等到鬼地城自己崩潰。」
這番話讓現場氣氛略微鬆動,有幾名年輕軍士低聲點頭。
葉明正見眾人意見漸趨一致,神色略顯輕鬆。他朗聲道:「既然大家無異議,接下來便要討論執行細節。此次對鬼地城用兵,總方針是『外圍消耗、內部動搖』。春夏兩季,燎原衛作主力,駐紮於枯夢坡灰壤部落、望鄉崖銀泉部落等前線部落,機動襲擾鬼地城周遭農田與交通要道。若敵方派兵劫掠山地,則也由燎原衛與山民共同組隊響應,以熟路優勢截擊、奇襲、誘敵深入,盡量避免正面死戰。」
說到這裡,他看向賀蘭書道:「軍政之權不可偏廢,共和軍還需我把控全局。賀蘭將軍,自今日起,任共和軍副帥,專責主持對鬼地城的用兵計畫與聯合練兵任務。所有戰時調度、人員分派與進攻時機,由你總攬。」
「且慢!」曾任步兵統領的谷口關知事尉遲武冀此時忽然開口道,「葉帥不親自督戰,而是全權交由副帥,這樣是否太過信任副帥?」
葉明正則大方表態道:「今日的流放谷共和軍,靠的就是信任與分權。如果賀蘭副帥調度得當,我不該事事親力親為;若有差池,我自會問責,責無旁貸。」
賀蘭書見狀,起身拱手道:「謹遵元帥之命。末將會將兵力調度、前線情報與各部落聯絡一體籌畫,確保每次襲擾、埋伏都能快狠準,積小勝為大勝。」
葉明正點頭,隨即宣布道:「燎原衛仍由林致遠統領,伊瑟琳、卡西雅仍為副統領,今後分工如下:一部分專責襲擾鬼地城周邊,一部分駐紮哀痛丘屯墾營,協助訓練士卒。山民勇士、東州軍士,都必須交融訓練,把山戰、機動、埋伏之術全面普及。」
林致遠語帶自信地補充道:「這幾個月來,山民勇士習得陣戰與弓矢配合,東州軍士也逐漸習慣了山地地形和夜間行軍。新編的燎原衛雖人數不多,但善於分組機動、出奇不意。若能再配合幾台輕型投石車、新式攻城車,日後就算要攻堅城寨,我們也有得是底氣。」
宋寬業這時露出一絲自豪道:「設計圖我已經交給工坊。這次用滾輪、關節拆卸法,確保能上山下嶺。只要部隊肯動手,在平地三天組好一台不成問題。」
賀蘭書順勢下令道:「即日起,各部落推薦機警少年,由燎原衛教練輪流訓練。春季主打弓箭手、偵查、埋伏;夏季加強突擊隊、破壞農田小組。等進入秋冬,就要集中製作攻城器械與確保糧草運輸。」
伊瑟琳微笑補充道:「東州軍士與山民勇士初混編時,彼此間有隔閡。但最近訓練時已經有東州士卒主動教山民用刀盾,山民少年則教導東州士卒走隱徑、設陷阱。這批新兵敢衝敢打,只要給點時間,將來就是精銳。」
會議桌上氣氛明顯輕鬆了幾分,眾人開始討論起訓練細節,偶爾還有年輕將領間的善意調侃。
這時,軍醫監韓秋璇提醒道:「連番襲擾、奔走山林,傷病難免。各隊必需隨隊帶藥草醫箱,傷員一律先在山中急救,必要時送回哀痛丘養傷。」
柯拉斯、卡南斯等山民代表則輪番表態:「我們山民願意跟東州人並肩,條件是土地和戰利品分配,還有軍紀要嚴明。只要你們守信用,我們就願意出人出力。」
議事廳內,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兵力部署、後勤供應、前線調度細節都反覆商量。葉明正、賀蘭書、林致遠與幾位副統領持續補充、修正細節,時而各派代表起身,在大地圖上劃線、推演敵我行動。這種長時段軍議,前後竟持續了大半天。
傍晚時分,軍議終於劃下句點。葉明正總結:「從今日起,諸軍依新制訓練,春夏兩季主動出擊。秋冬之交,等鬼地城坐困愁城,我軍便一鼓作氣,奪下谷地核心。若有異動、突發狀況,各自報於賀蘭副帥決斷。」
眾人齊聲應諾。議事廳外,天色已暗,山谷間點起篝火。
時任哀痛丘守軍副統領的老將朱懷德語帶感慨地說道:「能把這麼一群人湊到一起,也算共火的奇蹟了。」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仲春,哀痛丘軍議,確立流放谷共和軍對鬼地城的總體攻勢。其戰略雖以襲擾、消耗、離間為主,卻真正讓谷地明正軍殘部、山民與蠍軍客將初次形成多元協同體系。燎原衛自此定型,訓練與器械革新漸次完善。這一輪大會議,不僅預示著共和軍戰略轉折,也奠定了谷地山民與東州流亡者命運共繫的基礎——所謂『春議定山河,夏火焚舊城』,正自此始。」
夜風微涼,營地燈火如織,哀痛丘的星空下,新的大戰靜靜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