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九章、谷地戰策
第三節、火光初起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夏初,流放谷的夜色像一張無聲蔓延的黑幕,將鬼地城的農田籠罩在沉沉的悶熱與不安之中。
這一夜,林致遠領著燎原衛精銳,準備實行共和軍戰略計畫中的第一步:打擊鬼地城的糧食與士氣。
行動開始的十日前,賀蘭書帶著林致遠、伊瑟琳、趙烈生、卡西雅等燎原衛骨幹,在燎原衛專用的小屋內,簡明地說明戰略和戰術。
「葉帥本意是要我們反覆襲擾鬼地城,消耗他們的糧食與兵力。可我們燎原衛只有三百人,還得撥一半去訓練山民和屯墾營的新兵,真正能用來機動作戰的,不過一百五十人,而且沒有馬匹,談什麼連續騷擾?要是老實執行下去,還沒把鬼地城拖垮,我們自己就得先散了。」
帳內一時靜默。
賀蘭書繼續道:「說實話,前幾次襲擾也許還能起點作用,但等鬼地城的人緩過神來,戒備一強,咱們再去就沒那麼容易得手了。與其反覆消耗,不如趁這會兒剛入夏,麥子熟得差不多,給他們來個狠的——夜裡縱火,讓他們這季的新糧全化為烏有。糧荒一起,哪怕我們人少,照樣能逼他們坐困愁城。這麼做,和葉帥定下的目標,也是一致的。」
趙烈生皺眉問道:「但這種夜間潛行、縱火破壞的任務,不是聽風台最擅長嗎?怎麼反而要我們來?」
賀蘭書搖頭道:「聽風台現在人手比我們更緊張,真派他們去,根本撐不起這種規模的行動。只有我們燎原衛現在最合適。」語氣之中不見半分推諉,反倒像是習慣了負重前行的現實。
「我特地請了傅修遠來協助。他在萼綠原之戰時,曾潛入蠍軍前鋒營放火,又跟楊懷質一起出使過鬼地城,對那邊的田野地形、作物分布瞭如指掌。」賀蘭書此話一出,曾在萼綠原之戰時被明正軍俘虜的伊瑟琳和卡西雅等人,面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一絲苦笑。
賀蘭書平靜地繼續簡報道:「此次行動要燒的,是城西、城北兩片最大的麥田。我已經命人在枯夢坡灰壤部落和望鄉崖銀泉部落預藏了松脂、動物油和乾草等易燃物。十日後的夜晚,新月當空,最利潛行。你們就按事先規劃,攜帶一切所需,務必悄無聲息地完成任務。」賀蘭書一邊說,一邊將一卷繪有田間地勢與水道分布的地圖攤在桌上,指尖穩穩劃過每一個關鍵地點。
時間很快來到出發之夜。參與行動的燎原衛士卒,全都脫下平日沉重的札甲,換上輕便的皮甲,外層用黑布緊束,再裹上黑色頭巾,臉頰、手掌都抹上鍋灰與炭粉,只露一雙警覺的眼睛。皮靴外頭也包裹布條,確保行動間不會發出半點響聲。每個人口中都叼著一塊薄薄的小木片,以防夜行間不慎發出聲響。
燎原衛分作兩路,皆為三十人精選小隊。一路由趙烈生帶隊,繞行至鬼地城西麥田邊緣;另一路則由伊瑟琳領隊,悄悄潛至鬼地城北田野。林致遠自己則率領十人,在鬼地城西北一座低矮的土丘上監視全局。
夜色靜謐,四野間只聽得到夜蟲嗡嗡。此時的麥田已近收割,微風輕拂,麥浪起伏如金色湖泊。傅修遠用手勢提醒趙烈生道:「今晚有點東風,等風勢穩下來再動手。」
等待的時間仿佛特別漫長。麥田彼端,鬼地城的守軍遠遠可見點點火光,偶有巡邏兵巡邏農道。但多數農民此時已回屋,混入夜色的只有守夜狗吠與零星的孩童啼哭。
等到東風漸止,西北風起,趙烈生揮手示意:「開始。」三十人分成數組,各自潛入指定區域。有人抱著乾草,快速在麥田邊緣灑下,一旁士卒則將松脂、動物油潑灑在草堆與麥穗上。有人暗自數著:「一處……兩處……」儘量減少一切多餘動作。
待所有人悄然撤回到一箭之遙的暗影裡,趙烈生示意士卒舉弓搭箭,身旁的傅修遠用手勢提醒道:「風向正好,點燃之後,趕快撤。」
只見趙烈生對士卒們揮下手勢,便有數支火箭同時飛出,黑夜裡拖著細細的火光,下一刻便落在油脂和乾草堆上。乾燥的新麥被油火一引,瞬間點燃,火舌沿著麥浪迅速蔓延。夜色下火勢猶如地龍翻騰,金紅色的火焰照亮一片。
起初是遠處的農婦驚叫,接著狗吠連連,緊接著便是呼救聲、罵聲四起。有人揮著水桶、有人拖著濕布,混亂地往火場跑去。城西的警號驟然大作,城牆上守軍匆忙敲響鑼聲,亂兵亂民交錯奔走,四處都是呼喊與驚慌。火光映紅半邊天,驚動了整個夜裡沉睡的鬼地城。
土丘上的林致遠屏息凝神,看著城西麥田陷入一片混亂。過了快一刻鐘,他伸手一揮,士兵舉起火把,向城北方向揮舞三下。暗號一出,不多時,便見城北田野也有數支火箭自陰影中飛出,轉瞬間另一處麥浪燃起熊熊烈焰。
這種時間差是賀蘭書特意設計:等城西起火,農家與守軍都集中救火,這時城北再點燃,兩頭顧不上,等於一舉摧毀了大半收成。
遠處農夫絕望地大喊:「北邊也著了!」但此時已來不及,只能在混亂中絕望奔走。火勢席捲、烈焰沖天,像一場無法挽回的噩夢。
撤退路上,林致遠回頭看了片刻,神色冷靜。身旁有士兵低聲問道:「統領,我們這一把火,會不會讓城裡的孩子餓死?」有人低低嘆了口氣。林致遠則語調平靜地答道:「只要不死在這場仗裡,他們就還有餓死與不餓死的選擇。……戰場上,能留下選擇,已是幸運。」
夜風中,燎原衛七十餘人的身影靜靜退入枯夢坡的黑暗,僅餘身後遠處的烈焰與警號,還在混亂地回響。
※※※
夜色下,燎原衛小隊疾速撤離,他們的腳步穿過田間、荒坡與密林。雖說是勝利的夜行軍,實則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難以言喻的重量。
待撤回枯夢坡灰壤部落,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士卒們或坐或臥,有的低頭擦拭弓弦,有的呆呆望著遠方火光,無人高聲慶賀。林致遠環視四周,發現許多年輕士卒臉色都有些蒼白,身上混合著油煙與汗水的氣息。伊瑟琳坐在石頭上,從腰間取出水壺灑在掌心,擦掉臉上的炭灰,語氣冷靜道:「這一夜過後,鬼地城的糧荒就算種下了。」
有個東州士卒忍不住嘀咕:「萬一燒死了無辜的人呢?城裡有老人孩子……」旁邊的山民勇士撇嘴說:「你以為敵人往年掠奪山地時,有放過山民的孩子嗎?這場仗本就沒得選!」
這種話聽來冷酷,卻無人反駁。
休息片刻後,賀蘭書趕到灰壤部落簡短檢閱。檢查傷病、清點人數,確保無人掉隊。他對一眾軍士們說道:「這場火只是前奏,入秋才是真正玩命的時節。」沒有人接話,只有幾個山民勇士低聲笑了笑。
隔天早晨,鬼地城的反應如預料般激烈。城內外的警號和哭喊響了一夜,直到太陽升起,焦黑的田野還冒著白煙。城市西門和北門外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災民,有人跪地嚎哭,有人痛罵守軍無能。赤雁幫和沃特森家族的嘍囉則忙於維持秩序,一些身穿鐵甲的頭目甚至直接抽打難民。
城內四大勢力會議上,沃特森家族族長卡西安‧沃特森怒吼道:「若再被這群山野強盜反覆燒田,今年秋天必定鬧饑荒!赤雁幫有何用?難道連麥田都護不住?」
赤雁幫大當家雁四娘也怒目相對道:「沒人能守得住每一畝地。鬼地城若不徹底剿滅那些明正軍殘部,這仗永遠打不完!」
幾名領袖爭吵半晌,終究誰也無法拿出萬全之策。城內開始謠傳:共和軍精於夜襲,燎原衛行蹤如鬼。婦孺聽得多了,夜裡睡夢中都要驚醒。
回到哀痛丘,議事廳裡,葉明正仔細翻閱戰報,見行動圓滿,不禁露出難得的笑容。他端坐桌前,手中一杯未飲的冷茶,思緒卻飄遠。他回憶起當年流亡初期:一場大疫,讓本已苦難的軍民再減八成,數萬人死於非命。如今,自己帶人燒毀敵人新麥,雖然可以挫敵銳氣、加快攻城時機,卻也再度把飢餓推向另一群百姓。
副官曹清月日間巡營時,也碰巧見到幾名士卒在樹下竊竊私語。一人說:「若是咱們的家人也在鬼地城裡,恐怕昨夜也得隨火劫了……」另一人則說:「可我們若不這麼做,改年是不是輪到自己的孩子遭殃?」
她靜靜聽著,不出聲,走遠時只覺得蟬鳴比往常更嘈雜。
林致遠一宿未眠。破曉後,他就蹲在山坡邊,望著還冒著白煙的田野。伊瑟琳走來,在他身旁蹲下,沒說什麼,只是把一小塊乾糧塞進他手裡。
林致遠苦笑道:「這東西將來在鬼地城裡,恐怕能賣上幾十倍的價。」
伊瑟琳淡淡道:「總得有人做這種骯髒活。我們若不下狠手,沒准明年死的就是我們。待過蠍尾禁衛軍的姊妹們,肯定都能明白這點。」
片刻後,賀蘭書再次帶著傅修遠巡視歸隊士卒,見大家安然,便拍拍林致遠肩膀道:「這世上的戰爭從來沒什麼君子之爭。要說仁慈,能讓敵人沒飯吃,總比讓人頭落地來得體面些——只不過,體面二字,在亂世裡也只是笑話罷了。再說,鬼地城這群混帳,過往可沒少掠奪山民的糧食。天道好還,這回算他們自食其果。」
後世史家對此有評論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夏初,共和軍燎原衛首次夜襲鬼地城農田,開啟了谷地軍事史上罕見的糧食戰。此役表面上不過焚毀兩片新麥,實則重創鬼地城經濟與軍心,並在心理上奠定了共和軍戰略主動權。戰場外的民生苦難、軍士良知的掙扎,亦在這一夜,被火光照得一清二楚。」
歷史評價固然公允,然而當時參與者未必個個心安。
所謂「兵燹」,在亂世中總是剝奪與守護並行。對於那些最終活下來的人來說,這一夜的烈焰,或許永遠烙印在記憶深處,像一條界線,分隔了過去的仁心與生存的殘酷。
夜幕再次降臨,鬼地城的火光逐漸熄滅。枯夢坡上,燎原衛的士卒望著遙遠的星空,沒有人說話。他們都知道,真正的決戰,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