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瑪姬葛倫霍2018年主演《吾愛吾詩》並以監製身分為這部作品發聲,這部作品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她那驚人的表演能量,瑪姬將這股能量注入到獨立電影的製作之上,擁有影集《墮落街傳奇》的製片經驗,進而催生出2021年這部我心目中的傑作《失去的女兒》,關注女性成為母親之後講述難以言喻的情感。五年後她的作品終於登上了台灣的大銀幕,這部《科學新娘!》繼承了1931年的《科學怪人》以及1935年的《科學怪人的新娘》,更多偏向後者的改編處理,瑪姬選擇將過去影視作品中戲份極少的女怪物角色,盜墓掘墳將她交還給大眾,也交還給作者,這點讓我再次對她感到欽佩,那些創作上的大膽選擇,帶來這部如此顛覆性的女性革命電影。

這就得討論到《科學怪人》的原作者瑪麗雪萊,原來1818年時瑪麗雪萊創作出這幾隻怪物的起點,來自於一場比拼較勁,當晚每個人都得撰寫一篇恐怖故事,瑪麗寫下了夢裡所見的怪物,由科學家拼湊而成,因此成了科學怪人的原型。身為作者的她必須為她的「怪物」負責,她因此成了艾妲腦中的指引,化身成女主角腦內的另一隻怪物,能夠穿越時空直通她的精神人格,她身處在黑暗之中,隨時會從女主角的大腦縫隙竄出,有時她更像是無形的存在,代表了我們無法控制的思想,從腦中不斷迸發出來,我們必須正視這個內在之聲。而艾妲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這個角色總會唸著語詞,看似怪異卻又好似在讀詩,實際上這個角色設計來自於導演罹患妥瑞氏症的親人,將她說話的方式放入角色之中,片中女主角好似剛出生的嬰孩講著同樣尾音的近似詞,卻拼湊不出完整的語句,這些詞彙隨著她的意識飛躍性地成長,變得更加艱澀,也變得更具文學性。瑪麗雪萊給了她筆下的怪物一個任務,直到她找回自己的名字。這是作者對角色施下的詛咒,無論是意外摔死而下葬的「艾妲波林斯基」,或是科學怪人謊言裡提到的妻子之名「潘妮洛普羅傑斯」,以及復活後所成為的「科學新娘!」,如何破解這層詛咒,就必須得捨棄這些名字。

「科學新娘」這個詞彙,源自於科學怪人這位男性怪物對性、對慾望的想像,吉勒摩戴托羅去年拍攝的《科學怪人》也有相同的橋段,這頭具有思考能力的怪物,他想要一段足以讓靈魂結合的關係,就此消弭活了這麼久的孤獨感,才會請博士為他製造出與他相襯的女怪物。「科學新娘」就此誕生,卻伴隨著「伴侶、夥伴、妻子、夫人」這些描述身分的詞彙,這往往被視為男性的附屬品,事實上,艾妲並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新娘,她只想成為「The Birde!」的唯一存在,欣賞這種「我即是我」的態度,電影尾段成功接納了這個觀點,這也是作者一直以來扮演挑釁者的原因,她們都想讓影史裡的「科學怪人的新娘」,希望這個帶有附屬品的詞彙就此被抹消。

說回艾妲這個角色,她曾是警方的線人,穿梭在餐廳的男性顧客之間聽取重要情報,但是有的女線人卻因此遭到黑幫老大盧皮諾殺害,最殘忍的是,她們的屍體全都被割去了舌頭。這帶有強烈的警告意味,逼著她們成了噤聲的金絲雀,連死後都不得說出口。當艾妲以科學新娘之姿復活,即使斷了一腿,幸運的是她沒有被割掉舌頭,她終於可以道出黑幫老大從未曝光的秘密,為這群受害女子發聲。她的演説也成功喚醒了女性的「反抗精神」,女孩們因此上街抗爭暴動,她們畫上了科學新娘的妝,高喊著「腦攻擊!」然而,女主角開槍殺了準備扣下扳機的警察,對於自己竟動手殺人產生了罪惡感,意味著這頭怪物仍保有人性。片中女主角反覆講述的口頭禪:「我寧願不要。」則出自《白鯨記》作者梅爾維爾的另一部作品《抄寫員巴托比》的金句,同樣是被動消極式的回絕,放到科學新娘電影的語境下,卻有種顛覆這段話的味道,她用一種激進的方式持槍向世界宣告,要杜絕那些充斥著性暴力、性騷擾的午夜派對,對抗那些讓女偵探必須隱藏身分在男警探名下,這個對女性始終不公的現實世界。

「反抗暴政就是服從上帝。」
瑪姬葛倫霍作為一名電影製作人,找來了她的弟弟與丈夫共演同一部作品,甚至連她的兩個女兒都有參與演出,分別是舞者群之一以及吧台上的小角色。她的丈夫扮演了上述提到那位有名無實的警探傑克,實則由潘妮洛普克魯茲飾演的女秘書瑪娜,才是真正負責破案的偵探,從無故開槍的追捕者,到得知真相的旁觀者,再到願意幫助科學怪人與新娘重獲新生的守護者,「別讓他們殺死她!」任誰都會對他們產生同情憐憫。而導演的弟弟傑克葛倫霍,則扮演片中的靈魂人物朗尼瑞德,角色靈感來自於瑪姬的姑姑,她小時候曾得過小兒麻痺症,甚至訂製了特殊的鞋子,片中這位虛構的歌舞演員也是如此,卻成功克服了障礙,帶著一雙長短腳登上大銀幕,因此成了科學怪人追隨的的男性典範。克里斯汀貝爾飾演的科學怪人,竟帶有「影癡」元素,就此致敬1930好萊塢黃金時代的作品,他被大銀幕上的這位男演員所吸引,當年在歌舞雜耍劇團相見,念念不忘於朗尼的笑容,成為了科學怪人活下來的動力。每當他陷入恐慌焦慮,就會看著他的照片感到安心,因此科學怪人才會如此熱衷於「進戲院看電影」,即使絕不能稱得上是好觀眾,但絕對是個死忠的影迷,甚至隨著朗尼電影裡的知名景點前進。

《科學新娘!》整部電影正是對我的精神感召,將我投身進黑色電影的氛圍當中,尤其是科學怪人與科學新娘共舞的那場戲,圍觀群眾像被電流通過般隨之起舞,如同進行一場洗滌般的復活儀式,這場戲拍得實在太迷人、太好看了,連我都要挺起腰桿,效仿兩位主角在電影院裡大吵大腦了。瑪姬葛倫霍導演又再次創造了一個讓人共情的女性角色,她任憑其怪誕的紋理恣意生長,不美化科學新娘,她的肌膚因此受到結晶溶液污染,在嘴角與舌頭留下了無法抹除的黑,這讓潔西巴克利飾演的科學新娘擁有更具辨識度的標誌,是瑪姬為她量身打造的唯一女主角,看著她對著銀幕前的觀眾吐舌,英國腔朗誦就此貫徹這個角色的龐克精神,她從難以呼吸的女性困境中,再次找到了得以呼吸的節奏,她甚至主動拋下了對她說謊的科學怪人,卻也願意相信科學怪人的真摯告白,那句「愛你直到世界盡頭」的終極浪漫確實還具有可信度,讓死亡中誕生的這對亡命之徒,化為《我倆沒有明天》裡真正的鴛鴦大盜。《科學新娘!》是我今年目前為止最愛的電影,看著心愛的女導演放手一搏,成為用來撬開貝殼的小貽貝,將女性超越百年的壓抑釋放出來,帶來這部如此具野心的開創性作品,並且將死去、消失的角色還給原作者,那麼瑪姬葛倫霍的「復甦術」就已成功了!

🎶必聽主題曲:Florence + The Machine 〈Everybody Scre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