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圍今年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的《小雨愛蜜莉》，在去年坎城影展進行了全球首映，並在安錫國際動畫影展奪下了觀眾票選獎，看完電影的觀眾勢必能懂這部動畫作品的魅力之處。《小雨愛蜜莉》讓我看見了《崖上的波妞》那流暢穿越水體的奇想，或是《海洋奇緣》般展現海底世界的另一種面貌，也有著《神隱少女》裡的日本鬼怪元素。儘管列舉了諸多吉卜力與迪士尼的經典動畫，《小雨愛蜜莉》卻走出了自己的風格，由兩位編導梅里斯瓦利德與韓良疇改編自小說《管子的異想世界》，觀影過程卻像坐在窗邊翻閱一本有聲繪本，突然被照進來的陽光點醒，映照出其精緻又溫柔的情感核心，那關乎生命的起源，也關乎死亡的盡頭。
電影開場就是從宇宙開始講起，帶出了本片獨一無二的孩童視角，孩子被形塑成是這個世界裡的「神」，如同《2001太空漫遊》結尾所見具有神性的太空胎兒。當女主角降生到外交官派翠克的家中，起初她被判定成是名植物人，彷彿被困在一顆巨大的泡泡當中，兩年後她卻意外展現了能夠起身的奇蹟，她好似動畫《我推的孩子》裡的雙胞胎，她明明有著成年人的思考方式，卻只能當個嬰兒，更無法發出那「神聖的聲音」，她透過旁白向觀眾道出她的心聲，現實裡卻只能牙牙學語，愛蜜莉對這副身體感到氣憤，於是她當起了小惡魔，成天哭鬧，直到來自比利時的奶奶出現，才成功收服了她的小孫女。「祝福我的是奶奶的目光，和白巧克力的恩典。」一塊塞入口中的白巧克力，讓愛蜜莉開始奔跑、說話，這不可思議的情節發生在這篇奇幻故事當中，卻顯得合情合理，女孩起初以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大人小孩們全都得要圍著她團團轉，隨著後續的故事發展，她才了解到自己只是宇宙的一部分。
當我們聽見下雨的聲音，那是愛蜜莉初次享受著被雨淋的時刻，明明是個只有兩歲大的孩童，卻懂得放大感知，去體驗雨滴落在身上的美妙觸感。事實上「愛蜜莉」的日文意涵正是「雨」，她愛極了下雨的意象，於是她要求傭人西尾小姐教她如何寫「雨」這個字。她們先畫上代表著天堂的一槓，再畫個半開的方形，好似遮擋用的屋簷，在其中撇上四個小雨點，這個字即是「雨」。她們在落地窗前寫下了雨字，窗的另一面也滿是雨漬，西尾小姐吹了一口氣到玻璃上，好似施展了魔法，突然「雨」字大大地浮現在眼前，也讓女孩永遠記住了此刻。
「謝謝你，小雨。」
西尾小姐與愛蜜莉之間的羈絆，形同餐桌上用食物做成的獨樂陀螺，象徵著這份比親人還親的靈魂伴侶關係，她們如陀螺相互碰撞擦出了火花，西尾小姐為愛蜜莉的生活帶來了嶄新的氣象，讓她開始愛上活著的每個瞬間，而愛蜜莉回報的方式，則是趁著全家出遊時，將海邊的風裝進玻璃瓶帶回家。當西尾小姐打開了瓶蓋，那股氣味飄散出來，讓她憶起了兒時與家人玩樂的回憶，那一幕是如此動人，更是孩子確實能夠理解大人的最佳證明。有趣的是，愛蜜莉曾對自己的身分認同感到矛盾，明明擁有來自比利時父母親的臉孔，她卻鍾情於日本文化，或許是西尾小姐對她潛移默化的影響，讓她相信了自己就是個日本人，西尾小姐帶著小主人去參加傳統祭典放水燈，更加深化了這層誤會，看著兩人變得如此親密，讓房東太太鹿島夫人直搖頭，她拒絕喜歡這名小女孩，因為他們的親人全都死在了外國人手中，這份難以放下的國族仇恨，讓她反感於西尾小姐對愛蜜莉的偏愛。
如果愛蜜莉相信自己就是神明，那她必須見見西尾小姐手中故事書裡的妖怪，妖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牠們往往伴隨著死亡，最難的則是向愛蜜莉解釋「死亡」這一主題。片中奶奶是第一個能夠讀懂愛蜜莉心思的人，她自然不捨與奶奶分開，沒想到奶奶回鄉後不久便離開人世，這讓愛蜜莉開始思考「死亡」的意義。看著父親得知消息後落淚，她童言童語地問到：「我們為什麼會死？」父母親無法回答，只好向西尾小姐尋求答案，她的回應是：或許人活得太久了，對生命感到疲倦才會死亡。接著她揭示了二戰歷史當中最痛心的一面，高明的是這段竟是透過「煮菜」來呈現「死亡」的恐怖情景。她先是將馬鈴薯塊丟入湯鍋裡頭，如同戰場上聽見那從天而降的不定時炸彈；用雙手搓洗浸泡的米粒，這一動作則代表了她被埋在廢墟底下的混沌記憶。當她爬出廢墟，只見到左鄰右舍包含家人死去的慘狀，如同戰爭，像切魚頭般殺得乾淨俐落。「希望我的故事沒有嚇到你。」故事本身確實駭人，但也是向孩子解釋死亡的絕佳機會，讓孩子明白「死亡」為何存在。
片中小女主角多次瀕臨在死亡邊緣，無論是掉入海中差點溺斃，或是跌倒撞到池邊的石頭再次落水，這幾份瀕死經驗彷彿將她化成了魚飼料，灑入鯉魚的血盆大口中，而鯉魚也代表著日本大男人主義社會對男孩的期待，作為女孩的愛蜜莉，只想找到能夠代表她成長的那面鯉魚旗罷了。她在彌留的夢中與奶奶相見，愛蜜莉以為自己已經死去。事實上正如奶奶所說，這還不是她該來的地方。她在醫院裡醒了過來，意識到奶奶真的不在了，但是死去之人的記憶，依然會留存在我們心中，愛蜜莉才真正理解了死亡，理解了西尾小姐為何帶她去放水燈，以此方式思念逝去的家人；理解了房東太太為何如此厭惡她，那是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的憤怒與傷悲。事實上，孩子們比我們想像中來得聰明，他們能夠理解這些情緒，這也是為人父母面對孩子時的必備知識：他們其實都懂。
《小雨愛蜜莉》是部充滿了美好與憂傷「目光」的優秀動畫片，透過愛蜜莉純真的眼去折射出世界的殘酷與美好。從未想過這部作品能夠將東西方文化巧妙融合至此，讓「雨」字出現時充滿了詩意與禪意，更帶出了嚴肅但絕不說教的每個主題。最難忘的莫過於女孩家庭院裡的那座花園，這幅沒有輪廓的印象派畫作，筆觸超出了花草樹木延伸至整部作品，讓全片充滿著人性的光輝，讓人感到心曠神怡，西尾小姐也是愛蜜莉生命裡的陽光，讓冬日的冰雪融化，見到了那些不該被掩蓋住的傷，也是女孩額頭上留下的疤。「我要睜大雙眼迎向未來。」本片的收尾則與《再見未來男孩》走上了相同的高度，讓看完這部動畫電影的我們，都能對「未來」能夠投以希望的「目光」。
🎶必聽歌曲： Mari Fukuhara 〈Lullaby of Taked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