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家之媽媽的洋娃娃 04
直到大門「砰」地一聲合上,將外面的殘餘線香與細雨隔絕,漫漫才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
她站在家裡玄關,感覺到外套裡那個沉甸甸的重量。那種帶著肉感的溫熱正源源不絕地透過衣物傳進她的胸膛。漫漫的臉色瞬間慘白,大腦一片空白——她為什麼會把這個東西帶回來?
她回想起在外公房裡的那個瞬間,空氣黏稠得化不開,自己的雙手像是被幾根看不見的絲線操控著,機械式地、順從地將那個詭異的娃娃收進懷裡。
那一刻,她不覺得自己在「偷」東西,反而像是在執行一場莊嚴的儀式,彷彿那是外公臨終前強行塞進她靈魂裡的遺產,一份她無力拒絕、也無法拋棄的「寄託」。
但現在,回到了自己的家,那種被操控的恍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而來的恐懼。
「我……我做了什麼?」漫漫在心裡吶喊,手腳冰冷得像是浸在冰水裡。
她看著客廳裡如同枯木般的媽媽,心裡的恐慌達到了頂點。她不能讓媽媽看見,絕對不能。
漫漫像個受驚的小獸,側著身子溜進走廊盡頭的儲藏室,粗魯地把娃娃從懷裡扯出來,摔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
「妳……妳為什麼要纏著我!」
漫漫縮在門後,雙手緊緊抓著領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明明沒想要妳的……是妳……是妳鑽進我懷裡的……」
娃娃倒在灰塵中,姿勢詭異地扭曲著。
它那琥珀色的玻璃眼珠慢慢地、慢慢地往上轉動,死死鎖住了漫漫,嘴角那抹縫線勾勒出的微笑顯得愈發深邃。
『別推開我呀,漫漫……』
那種乾枯如碎紙摩擦的聲音,不再只是耳語,而是像直接在她的頭殼裡刮擦:『是妳先認出了我,是妳身體裡的恐懼在呼喚我。妳以為那是偷嗎?不,那是「歸還」。妳身上流著那個男人的血,妳注定要抱著我,就像妳媽媽當年一樣。』
「我沒有!妳……妳回外公家去!」漫漫崩潰地壓低聲音尖叫。
娃娃的脖子發出「喀、喀」的斷裂聲,它竟緩緩地挺直了上半身,暗紅色的蕾絲裙在陰暗中像是乾枯的血跡在擴散。
『回不去了。那座房子已經被死人的灰蓋滿了,連外公的魂都被鎖進了香爐裡。』
娃娃的嘴角裂開一個不自然的弧度:『漫,妳現在才想把我丟掉?太遲了。妳剛才抱我時,我的心跳不是已經跳進妳的指尖了嗎?妳現在摸摸妳的胸口,跳動的是妳,還是我?』
娃娃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小手,指尖微顫地指向門口:『去告訴妳媽媽呀。告訴她,妳把她逃了一輩子的夢魘,親手抱進了家門。看看她是會心疼地抱住妳,還是會像被踩到尾巴的瘋貓一樣,親手掐死妳這個「傳承者」?妳看她現在那副廢物的樣子,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妳覺得她護得住妳嗎?』
「我不知道!嗚嗚!!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妳……妳能不能回外公家去!」
漫漫看著娃娃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琥珀色眼睛,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她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四周全是外公生前那股揮之不去的線香與腐朽味。
她想奪門而出,跑去抱住媽媽,把這一切委屈都哭出來。但娃娃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她彻底失去了勇氣。
『外公在看著妳喔!就在妳背後的影子裡……』
娃娃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惡毒的親暱感:『只要妳敢踏出這道門說出一個字,外公就會知道妳是個不聽話的孩子……他會過來,拿出一根最粗的紅線,把妳的嘴巴像我這樣,一針、一針地縫死,讓妳永遠只能對著我笑。』
漫漫嚇得癱坐在地,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只能神經質地抓起一件發霉的舊大衣,沒命地往娃娃身上蓋去,像是要把那個邪惡的存在連同自己破碎的意志一起埋掉。
深夜,漫漫躲在臥室的被窩裡,全身蜷縮成一個小小的球。
客廳裡,媽媽依舊坐在那裡,沒有開燈,只有佛龕上一盞微弱的紅燈晃著。
她乾枯的手指機械式地扣進撥盤,「嘶——啪、嘶——啪」,那種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是在撥打通往地府的號碼。
『嘶……嘶……漫漫,妳蓋得好重喔……』
儲藏室傳來了極輕的抓撓聲,娃娃的聲音像濕冷的毒蛇爬過漫漫的後頸:『妳以為那件破大衣擋得住外公嗎?他現在就坐在儲藏室的箱子上,拿著那根縫衣服的長針,看著妳喔!』
漫漫驚恐到了極點,她想衝出房門,想尋求媽媽的庇護,正當她覺得靈魂快要被這股黑暗吞噬時——
「叩、叩、叩!」
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