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低著頭的秦書苡,我只感覺到滿肚子的噁心,一股虛偽的味道也令我直作嘔。
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提前組織過的,但說到最後那句「對不起」,聲音輕了一點,帶著某種不確定的質地。
那是說謊的表現,她所做的所有事情、所有解釋,都帶著謊言。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回應。
腦子裡同時轉著幾件事——她說話的方式、那個提前知道右肩這個細節的問題、以及這個道歉分別都說明了什麼和沒說明了什麼。
「那個細節……」我緩緩開口,語氣還是很平:「就是右肩受傷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這樣問,然後說:「我是……在你回來之前,從一個朋友那裡聽說的。她說你受傷了,右肩,說是很嚴重。」
「朋友?是誰?」我問。
「是……我之前認識的朋友。」秦書苡說,神情有些疑惑:「我沒有特別核實過那些信息,只是隨口跟身邊的人討論了一下,我沒想到……」
「好,我知道了。」我直接打斷了她的話,把書包拿起來:「謝謝你說清楚。」
沒有等她繼續說什麼,說完後轉身離開。
後方傳來了她急切的喊聲,但已與我無關了,我自動屏蔽了她的聲音,自顧自地走遠。
走廊上,我一邊考慮著各種情況,一邊把剛才那段對話在腦子裡理了一遍。
她說她是從某個的朋友那裡聽來的。這個朋友知道我的受傷情況,知道具體的位置,而且在我回學校之前就已經告訴了秦書苡。
那麼,這個「朋友」,有可能是整個鏈條裡的一個環節,也有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消息流通。但不管是哪種,這個人值得深查。
我在走廊的轉角停下,打開手機,把這個新的細節傳給了塔莎。
然後,我繼續往校門口走。
放學後,回到基地,我放下書包後,第一時間跟進情報進展,和愛麗絲維持聯絡。
「回來啦!今天的情況怎麼樣?」愛麗絲靠著桌子,手裡端著咖啡,看著我說。
「又有新的傳言版本,這次加了被槍打的細節。」我簡單的把今天的情況講了一遍,包括郭文生說的新版本傳言,以及秦書苡主動來道歉的那段對話。
愛麗絲聽完,沉默了一下,說:「她主動來跟你說話了?」
「嗯。」我點點頭。
「你怎麼回應的?」愛麗絲繼續問道。
「沒什麼,就是問了她消息從哪來的,她說是朋友告訴她的。」我說:「剩下的我沒有繼續問,就走了。」
「很好。」愛麗絲說:「不要讓她察覺出你在懷疑她,目前來說,她對我們還是一個未確認的變數,確認之前,維持普通的相處方式就好。」
塔莎這時候從旁邊開口:「我追到了一點東西。秦書苡的那個朋友,目前鎖定了幾個可能的人選,還在過濾。但有一個初步的發現——」
一邊說明的同時,她還調出一份資料投射在大螢幕上:「這幾個人選裡,有一個人的父親,在港口物流業有業務往來。」
我和愛麗絲同時看向那份資料。
「港口物流?」我愣了一下,馬上和愛莉絲相互對視。
這麼簡單的聯繫真的是蠢得我都想發酵了,另一方面,愛麗絲也是這麼想的,她那張原本還帶著微笑的臉蛋,高興的情緒瞬間垮掉。
「還真是拙劣的手段,一點腦袋都沒有,我都覺得自己的智商被汙辱了。」愛麗絲一臉怒意,語氣帶著某種冷靜的尖銳:「這就說得通了。如果信息是從這個方向流出來的,你那同學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她被人利用了——她只是一個傳話的渠道,甚至她自己都不清楚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
「利用她傳話的目的是什麼?」阿傑問,他剛從訓練室進來,還帶著一身的熱氣:「讓學校裡的人知道這小子受傷了?這能有什麼用?」
「或許是為了讓祈安在學校裡感到不安全吧。」愛麗絲說:「如果流言傳得足夠精準,足夠讓人確信,就會給祈安製造一種心理壓力——有人在盯著他,有人在散布他的信息,這個空間不再安全。在這種壓力下,一個人很可能會改變行動習慣,暴露出更多的模式。」
「心理戰?」我疑惑開口,心中甚至有些不屑。
這麼簡單的心理壓力根本就沒辦法對我造成任何影響。
「對。」愛麗絲點了點頭:「他們可能正在測試你的反應。」
我把這個結論記在腦子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臉無所謂道:「那就繼續讓他們測試,反正我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愛麗絲用一種略帶讚許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說:「對,就是這樣,但也要注意別大意喔。」
「好,我知道了。」我點點頭道。
在這段時間裡,塔莎對恆瑧資本的追蹤也有了新的進展。
「我找到了一個有意思的點。」她在一次例行的情報更新裡說:「恆瑧資本在最近三個月裡,陸續收購了本地幾家中型物流公司的少數股份。這些公司單獨看沒有問題,但把它們的業務範圍放在地圖上對照,你們看——」
她在螢幕上調出一張地圖,把這幾家物流公司的業務覆蓋範圍標了出來。幾個標記連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從港口延伸向城西工業區的清晰路線。
「這就是那條港口通道。」阿傑一眼就看出來了:「陳昌禾退出之後,他們不是放棄了這條線,而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推進。」
「商業滲透比政治施壓更難被察覺,也更難被清除。」愛麗絲說,語氣有些沉:「我之前以為陳昌禾的退出讓他們失去了港口那條線,但我低估了維倫斯基的應變速度,他在離境之前,可能就已經把後手布置好了。」
接下來的討論我和楚婉汝已經在這幾天裡一起推進了,那條商業干預的思路,愛麗絲聽完之後給了一個明確的肯定,讓我們繼續做可行性評估。
會議散掉之後,阿傑留下來,在訓練室的門口攔住了我。
「怎麼了?」我問。
「來。」他往裡示意了一下頭。
我跟著進去,訓練室裡安靜,燈光比較強,地板上還留著他之前訓練的痕跡。
「右肩現在怎麼樣?」他問。
「還有悶脹感,醫生說要再幾週。」我說。
「能不能做基礎的單手動作?」他問。
「應該可以,動幅不要太大的話。」我說。
阿傑想了想,然後說:「你左手的反應力這段時間一直沒有練,但現在的情況,說不定真的要派上用場。我給你設計一套只用左手的輕量訓練,不動右肩,但至少讓你在危急情況下,不會因為慣用手的問題而出問題。」
我看著他,知道這不只是為了訓練而訓練。
「你覺得接下來的情況會很快發展?」我說。
「不好說,但有備無患。」阿傑第一時間否認道。
看著他瞬間反駁,我更進一步逼問:「說實話。」
「……」阿傑因為我的逼近而皺起了眉頭,最後深深嘆了口氣。
「那輛車出現的時機,傳言的精準度,以及秦書苡那邊的線索指向港口物流——這些東西疊在一起,」阿傑說:「說明他們在很認真地做前期工作。認真做前期工作的人,下一步通常也會很認真。」
「知道了,我練。」我開始做起暖身。
阿傑點頭,讓我站到訓練墊中間,開始設計那套單手的輕量訓練課。
接下來的一週,學校和基地的雙線節奏漸漸穩定下來。
白天,我是一個在追補進度的傷號學生,背著書包,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下課跟宋謙說幾句沒什麼重量的話,偶爾被郭文生騷擾一下,或是跟吳品瑜在午休時間去學餐吃飯。這些事情放在任何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身上都不值得一提,但對我來說,這些細節構成了那個保護殼——一個讓我能夠繼續待在這裡的合法理由。
放學後,基地那邊的節奏就完全不同了。情報更新、商業方案的推進、阿傑安排的左手訓練,還有塔莎每隔一段時間傳來的追蹤進展。
兩個維度,輪流運轉,沒有哪一個可以完全吞沒另一個。
但有時候,分隔線會變得模糊。
比如,第四天的下午,我在學餐吃飯,吳品瑜坐在我旁邊,正在說一件跟期中考有關的事情,我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同時推算著塔莎早上傳來的那份資料裡,有一個數字我覺得有些問題,需要再確認。
「喂,你在聽嗎?」吳品瑜戳了我一下。
「在聽。」我說,把那個數字的問題先壓下去:「你說數學選修那個範圍很難,對吧?」
「你真的在聽。」她有些意外,然後繼續說:「就是,我覺得這個範圍出的題型跟我想的不太一樣,我怕到時候考試的時候……」
我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她說的話上,一邊聽,一邊喝湯。
然後在這個過程裡,我感覺到背後有視線。
我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把對週邊的警惕放鬆了一點,讓它集中到身後的那個方向。幾秒後,我用很自然的動作把頭稍微側了一下,像是在看什麼,用餘光掃了一下身後的方向。
學餐裡有幾桌不認識的學生,有幾個老師,還有——
秦書苡,和兩個朋友坐在靠近窗邊的位置。她的視線方向,大致朝著我這邊,但她很快地低下了頭,我沒辦法確認她到底在看什麼。
我把視線收回來,繼續聽吳品瑜說話。
這已經是這一週裡,不知道是第N次注意到秦書苡的視線出現在我的週邊了。每一次都是這樣,不是直接的,帶著某種猶豫和迂迴,像是想說什麼但始終沒有說出口的人。
我知道她在那次道歉之後,大概還有什麼想要補充或者確認,但我每次都沒有給她機會繼續開口,不是刻意為難,而是真的沒有興趣去展開那個話題。
那段過去的事情——她和那個時候的那些人,把我推到眾矢之的的那些事情,不是說了句對不起就能翻篇的。我沒有辦法對那些事情假裝無感,也不打算裝作沒事,所以我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保持距離,不衝突,但也不靠近。
只是,從情報的角度來看,她和那個「之前的朋友」之間的關係,還沒有確認清楚,這點令我不得不小心行事。
塔莎在第五天的時候,給了一個新的追蹤結果。
「秦書苡的那個朋友,確認了。」塔莎在例行更新裡說:「她叫方靜怡,父親在一家中型物流公司任職,這家公司最近三個月裡,有一筆金額不小的轉投資,流向是……」
她偷偷的瞥了我一眼,然後裝作自然的調出一份文件。
「恆瑧資本。」我和愛麗絲同時說出這個名字。
「對。」塔莎點頭:「方靜怡的父親,透過他任職的這家公司,和恆瑧資本之間有間接的資金往來關係。方靜怡本人可能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但她的家庭背景,讓她成為了一個信息流通的渠道。」
「所以整條鏈是這樣的。」愛麗絲說:「恆瑧資本——方靜怡父親——方靜怡——秦書苡——學校裡的流言。」
「中間的每一個人,都只是一個信息節點,而且大部分的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傳遞什麼。」塔莎說。
「這就是周立泰這種人的手段。」愛麗絲說,語氣有幾分冷:「不是直接下命令,而是讓信息在普通人之間自然流動,每個節點都只承擔一點點,誰都看不出問題,但信息還是到達了它應該到達的地方,哼~算是多少有用點心了。」
「那秦書苡那邊……」我說。
「很遺憾,她是完全無辜的。」愛麗絲說,有些戲謔地看著我:「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了,也沒有主動配合任何人。但問題是,她對你太明顯了。」
「什麼意思?」我問。
「你在學校裡出現之後。」愛麗絲說:「秦書苡對你的關注,在里卡諾那邊的眼線眼裡,是一個很顯眼的信號。一個明顯對某個目標有情緒關聯的人,是一個天然的施壓點。」
我沉默了一下,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
「他們可能打算從她那邊入手。」我說。
「這只是可能性。」愛麗絲說:「但這個可能性,我們不能忽視,所以……你可能得有心理準備。」
我把這件事在腦子裡壓了一下,沒有讓它立刻沉澱成一個結論,因為這件事本身帶著幾個我沒辦法同時處理的情緒層次——對秦書苡這個人本身複雜的舊帳,以及她作為一個可能的施壓點的現實意義,這兩件事不容易分開來想,我只能先把它們並排放著,等有需要的時候再做判斷。
「我知道了。」我說:「那現在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繼續照常上學。」愛麗絲說:「但對秦書苡,稍微……留一點注意力。不要靠近,但也別讓她在你的視線盲區裡消失太久。」
這個要求說起來矛盾,但意思我理解,點頭接受了,就是心裡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