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的風開始變得明顯。
操場旁的銀杏葉不再只是靜靜落下，而是被風帶著，在地面上輕輕滑行。葉子彼此碰撞，發出很細小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翻動一疊很舊的紙。
放學後，我照例往涼亭走。
那張棋桌一直在那裡。
木桌的邊角被許多午後磨得發亮，像時間在那裡反覆停留過。長椅微微傾斜，坐下去時會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像有人提醒你這個地方已經存在很久。
他已經到了。
書包靠著椅腳，棋盤也擺好了。黑棋在他那邊，白棋在我這邊。
他抬頭看見我，只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我們之間很少需要開場白，棋盤本身就是開始。
我坐下來。
棋子在桌面上很安靜，像一群等待被喚醒的小東西。
我伸手，把國王前面的兵往前推兩格。
1. e4 — King's Pawn Opening（國王兵開局）
那一步總是很自然，像一扇門被輕輕推開。
他幾乎沒有停頓，黑兵也往前。
… e5 — King's Pawn Response（國王兵對稱回應）
中央的格子一下子變得開闊。
我把馬跳出來。
2. Nf3 — Knight to f3（馬至 f3）
白馬靠近中央，棋局開始慢慢形成骨架。
他也發展自己的馬。
… Nc6 — Knight to c6（馬至 c6）
黑馬落下，兩匹馬在棋盤中央隔著幾格對望。
我推出主教。
3. Bc4 — Bishop to c4（主教至 c4）
白象的長線指向黑棋王翼，那條對角線像一條剛被陽光照亮的路。
他也走出自己的象。
… Bc5 — Bishop to c5（主教至 c5）
兩枚主教在棋盤中央彼此對望，局面忽然變得很整齊，整齊到有一點太平靜。
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幾片落葉被捲進涼亭，在桌腳附近停了一會兒，又慢慢移走。
我低頭看棋盤。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種很輕的衝動—不是計算，也不是策略，比較像一種很安靜的直覺。
我把兵往前推。
4. b4 — Evans Gambit（伊凡斯棄兵）
棋子落下去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棋盤忽然動了一下。那是一顆被主動送出去的兵，我知道他可以吃掉。
我抬頭看他，他停了一下。那不是猶豫，比較像有人忽然感覺到棋盤裡出現了一點風。
他把兵拿走。
… Bxb4 — Bishop takes b4（主教吃兵）
棋子被拿起來，那一格忽然空了，棋盤像忽然多出一口呼吸。
我把另一顆兵往前推。
5. c3 — Pawn to c3（兵至 c3）
主教被攻擊，中央的形狀開始變化，剛才那種整齊忽然被打散了，棋局不再只是對稱，而是慢慢開始流動。
風從涼亭邊吹進來。
我低頭看著棋盤，那顆兵離開之後，整個局面忽然變得寬，空間像被打開了一點。我那時並不知道這個開局的名字，只覺得棋盤忽然變得有空氣，像一扇窗被推開。
他看著棋局，眼睛比平常亮一點，像有人忽然看見一條更遠的路。
棋子繼續移動，午後慢慢往傍晚傾斜，操場那邊的聲音逐漸變少，風卻還在吹，落葉在桌邊打轉。
棋局向前，沒有誰急著贏，只是每一步都讓局面變得更深一點。
後來再回想那盤棋，我總覺得那顆兵很特別，它離開的那一刻，看起來像放棄。
但其實不是，那是一種邀請，像秋天的風，它不問你準備好了沒有，它只是吹過來，然後棋局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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