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的二月,雨總是下得沒完沒了。
那種濕氣像是會穿透皮膚、直接鑽進骨子裡,讓人連呼吸都覺得沈重。板橋一間老舊公寓的三樓,那是闕恆遠、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在大二這年為了省錢合租的基地。
客廳的空間不大,磁磚地縫滲著經年累月的灰度,牆角還有一塊因為上週連日暴雨而微微發霉的牆皮,被玥映嵐隨手貼了一張海報擋著。
今晚冷氣團過境,室外氣溫大概只有12°C而已。
客廳中央的摺疊桌上,一個不鏽鋼鴛鴦鍋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濃郁的沙茶與麻辣湯頭交織出一股白熱的蒸氣,模糊了窗戶玻璃。
「我說了幾次,芋頭要最後放!」
「你現在放下去,」
「整鍋湯都要糊掉了啦。」
悅清禾穿著一件粉色的珊瑚絨居家睡袍,雖然顯得臃腫,卻掩蓋不住她那張像鄰家女孩般清秀的臉龐。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熟練地用公筷將闕恆遠剛丟進去的幾塊芋頭夾到邊緣。
闕恆遠搔了搔頭,他那張乾淨清爽的臉上掛著一絲無奈的笑,眼神中透著一股大男孩的稚氣。
他穿著簡單的灰白色衛衣,袖子捲到手肘處,顯得手臂線條清瘦卻有力。
「清禾,芋頭就是要煮到爛才好吃啊,那才是精典耶。」
「精個頭啦,等一下湯底變砂鍋魚頭那樣,凝雪就不敢喝了。」
坐在闕恆遠身旁的伊凝雪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她今晚顯得很安靜,紮著一顆鬆散的丸子頭,幾縷髮絲垂在頸間,眼神清冷卻帶著一絲內斂的溫柔。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洗好的金針菇一點一點地撥進不辣的那一邊。
「嘿,你們別吵芋頭了,肉要沒了啦!」
千慕羽大聲喊道,她那雙充滿活力的眼睛緊盯著鍋裡浮沈的霜降牛肉片,手上的筷子精準地像老鷹捕食。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黃色的運動背心,外面罩著寬大的襯衫,五官端正大方,笑容非常有感染力。
「慕羽你慢點,你是幾天沒吃飯了?」
玥映嵐側坐在沙發邊緣,一隻長腿隨意地晃動著。
她那頭波浪捲髮隨意地散在肩上,眼神中透著一絲成熟的嫵媚。
她優雅地夾起一片肉,沾了沾碗裡的蛋黃沙茶醬,輕啟朱唇,眼神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闕恆遠。
「恆遠,」
「你今天下午不是說去買個東西嗎?」
「怎麼買這麼久?」
闕恆遠聽見玥映嵐點名,動作僵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兩聲,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捏得皺巴巴的粉紅色紙條。
「我去買這個啦。」
「這期威力彩頭獎上看13億耶,」
「你們不覺得這個數字很迷人嗎?」
「13億?」
千慕羽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嘴裡還塞著半顆貢丸,
「恆遠,你醒醒吧。」
「這種機率比你明天突然長高十公分還低。」
「買這個不如多買兩盤牛肉來吃。」
「夢想還是要有的嘛。」
闕恆遠把彩券平放在桌邊,用手掌壓平。
他心裡其實也沒抱什麼期待,只是下午路過巷口那間彩券行時,看到門口那個一天到晚都在罵政治的阿伯突然笑得很燦爛,心頭一熱就進去電選了一張。
「如果真的中了,大家想幹嘛?」
悅清禾一邊往鍋裡加湯,一邊隨口問道。
「我要休學!」
千慕羽舉起筷子大喊,
「我要去環遊世界,去南極看企鵝,去非洲看獅子,每天都要吃和牛吃到吐。」
玥映嵐斜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捲著髮梢,慵懶地說:
「我嘛……」
「大概會先去買下那間我看很久的精品店。」
「然後,恆遠,」
「我就雇你當我的司機,」
「每天載我出門,不准請假。」
闕恆遠苦笑,
「映嵐,你有十三億還缺司機嗎?」
「不缺司機,但我缺你啊。」
玥映嵐半開玩笑地說,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意味深長。
伊凝雪低著頭,聲音細細軟軟的,卻很清晰:
「如果真的有那麼多錢……」
「我只想買一間很大的房子,」
「讓我們五個人永遠住在一起。」
「不用擔心房租,不用擔心漏水,」
「也不用擔心下雨天還要去擠公車了。」
這話一出,熱鬧的客廳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悅清禾看著伊凝雪,眼神柔和了下來。
是啊,大二了,大學生活過了一半,未來那種不確定感其實一直盤踞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時,老舊的電視機傳來了開獎直播的開場音樂。
那是台灣人再熟悉不過的旋律,叮叮咚咚的。
「開獎了、開獎了!」
千慕羽放下了筷子,雖然嘴上說不信,但這種時刻總是有種莫名的魔力。
闕恆遠拿起彩券,手指微微有些汗濕。
他看著電視螢幕上的彩球不斷的旋轉、彈跳著。
第一個號碼:06。
「唷,恆遠,第一個中了耶。」
千慕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運氣不錯嘛。」
第二個號碼:10。
「又中?」
悅清禾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湊過來看。
第三個號碼:22。
「連三?」
玥映嵐收起了慵懶的神態,坐直了身體,空氣中的氛圍開始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第四個號碼:25。
第五個號碼:32。
當第六個號碼35滾出來時,客廳裡那台老舊電風扇轉動的嘎吱聲顯得格外刺耳。
沒人說話,只有火鍋底部的氣泡發出微小的「啪、啪」聲。
闕恆遠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的手開始輕微地發抖,那張彩券被他捏出了更深的摺痕。
「等一下……還有特別號……」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電視畫面中的彩球在透明圓盤裡瘋狂滾動,最後停在了一個出口。
特別號:03。
死寂。
真的是死寂。
悅清禾手裡的湯勺「噹」的一聲掉進了鍋裡,濺起的湯汁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她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一樣。
千慕羽張大了嘴巴,原本塞在嘴裡的貢丸掉進了碗裡。
伊凝雪死死地抓著闕恆遠的袖口,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玥映嵐整個人愣在那裡,原本優雅的坐姿變得僵硬,她死死盯著電視螢幕,又轉頭看著闕恆遠手裡那張紙條。
「恆遠……」
「那是……」
「那是……」
千慕羽的聲音在發顫。
闕恆遠反覆對了十遍。
每一遍,那串數字都像黃金一樣灼燒著他的眼睛。
06、10、22、25、32、35。特別號:03。
「中了。」
闕恆遠低聲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雨聲蓋過。
「什麼?」
「我說……我們中了。」
他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而非狂喜。
「呀———!」
千慕羽反應過來,正要發出一聲足以震碎天花板的尖叫。
「閉嘴!」

悅清禾像是反射動作一樣,猛地撲過去,死死地捂住了千慕羽的嘴巴。
她的動作極快,整個人差點撞翻了旁邊的調味料盤。
悅清禾的臉色從慘白轉向一種不健康的紅,眼神異常凌厲,那是從未見過的果決。
「唔!唔唔!」
千慕羽掙扎著,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不要叫……」
悅清禾壓低聲音,語氣急促且緊繃,
「你想讓整棟公寓的人都知道我們中了十三億嗎?」
「你想讓樓下那個單哲青現在就衝上來借錢嗎?」
「還是你想明天門口就停滿記者?」
千慕羽愣住了,隨即緩緩點了點頭。
悅清禾這才鬆開手,但她的手依然在劇烈抖動。
「恆遠,電視關掉。」
「映嵐,去把窗簾拉死,不要留縫隙。」
「凝雪,去把大門的內鎖扣上。」
悅清禾像是一個指揮官,迅速下達指令。
五個人像是在演諜報片一樣,在那間充滿火鍋味的客廳裡迅速動作。
闕恆遠按掉了電視遙控器,客廳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那鍋還在冒煙的鴛鴦鍋,見證了這場命運的突變。
「13億……」
玥映嵐拉好窗簾回來,坐在地毯上,整個人像是脫力了一樣,
「這數字……是真的嗎?」
「我剛剛算了一下,」
悅清禾坐在桌邊,拿過闕恆遠的手機,手指在計算機介面上飛速敲擊,
「扣掉20%的稅,還有一些雜費……」
「我們每個人分到的錢……」
「不,我們五個人加起來,」
「還剩下十億四千萬左右。」
10億。
這個數字對於五個還在領家裡零用錢的大二學生來說,根本沒有真實感。
「恆遠,彩券給我。」
悅清禾嚴肅地說。
闕恆遠把彩券遞過去。
悅清禾從抽屜裡找出一個透明的夾鏈袋,小心翼翼地把彩券放進去,然後拉上拉鍊,最後放進她隨身背著的帆布包最內層的暗袋裡。
「這張紙,現在比我們的命還重要。」
悅清禾看著眾人,
「聽著,」
「從現在這一秒開始,」
「這件事情只有我們五個人知道。」
「誰都不准說,」
「連最好的同學、最好的閨蜜都不行。」
「如果洩漏出去,我們的平靜生活就毀了。」
「台灣人對這種事情有多瘋,你們是知道的。」
眾人沈默地點了點頭。
「那……家人呢?」
伊凝雪輕聲問道。
闕恆遠想了想,嘆了口氣,
「我爸媽那邊,我會說。」
「他們是一輩子的老實人,」
「如果不讓他們知道,我怕我自己會憋死。」
「而且……」
「他們工作了一輩子,」
「我想讓他們早點退休。」
「嗯,我們的爸媽都要說。」
悅清禾點頭,
「但要等領完獎再說,而且要教他們怎麼保守秘密。」
就在氣氛緊繃到最高點時,門口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叩、叩、叩!」
五個人同時打了個冷顫,像是被電到一樣。
千慕羽差點把碗打翻,伊凝雪縮到了闕恆遠的身後。
「誰?」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學長,是我啦,柏睿。」
「你們火鍋也太香了吧,」
「有沒有多的肉啊?」
「我這幾天趕報告快餓死了。」
門外傳來連柏睿爽朗卻有些大喇喇的聲音。
悅清禾對著大家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迅速把桌上的彩券行贈送的小贈品掃進垃圾桶,接著露出一個平常的笑容,稍微拉開了一點門縫。
「柏睿啊,你消息也太靈通了吧。」
悅清禾笑著說,但身體擋住了門後的視野。
「嘿嘿,學姊,」
「我剛下課,肚子真的太空了。」
「你們在慶祝什麼嗎?」
「怎麼這時間還在吃?」
連柏睿試著往門縫裡瞧。
「慶祝什麼?」
「慶祝寒假快結束啦,」
「大家要把冰箱的剩菜清一清。」
玥映嵐坐在後方,隨口應了一句,聲音平穩得出奇,連闕恆遠都佩服她的鎮定。
「喔喔,這樣啊。」
「那……有肉嗎?」
連柏睿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剛好沒了,」
「慕羽這隻小豬全部吃光了。」
悅清禾遞出一小盤還沒煮的青菜和幾顆貢丸,
「只有這些,拿去吧,」
「快去寫你的報告,不要來煩我們。」
「謝啦學姊!」
「你們這氛圍怎麼怪怪的?」
「感覺好嚴肅。」
「因為……」
「因為我們在討論這學期的學分會不會被當啦!」
千慕羽突然大喊一聲,
「快走啦你!」
等連柏睿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五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地上。
「這演技……」
「我覺得我可以去拿金馬獎了。」
千慕羽抹了抹額頭的汗。
「這只是開始。」
悅清禾看著大家,眼神漸漸變得冷靜而深邃,
「錢看起來很多,」
「但如果不規劃,一下就花完了。」
「而且……」
「我們也不能一直住在這間漏水的舊公寓裡了。」
「我們五個,需要一個真正的、安全的家。」
她看向闕恆遠,又看向其他三位女孩。
「我想過了,」
「我們領完獎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買房子。」
「不要租了,我們買一棟屬於我們五個人的房子。」
「買哪裡?」
闕恆遠問。
「陽明山。」
悅清禾語氣堅定,
「那邊隱私性高,空氣好,」
「而且……」
「那才叫家。」
窗外的雨依舊下著,拍打在老舊的鐵窗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今晚,在這間充滿沙茶麻辣口味的客廳裡,五個人的命運已經徹底與這個台北的雨夜切割,走向了一個完全無法預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