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滅迴游的幾年後
傍晚的餘暉將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木造長廊染成一片深沉的橘紅。戰後的校園重建工作大致完成,雖然磚瓦一新,但有些東西似乎永遠地留在了那個血腥的秋冬。
日下部篤也站在校長室的窗前,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菸。他的神情比以前更疲憊了,原本的玩世不恭被一種沉重的責任感所取代。他身後的辦公桌上,整齊地疊放著幾份學生的檔案。
門被輕輕敲響,虎杖悠仁走了進來。
他的個子又長高了一些,改穿著西服的他挺拔俊俏。但最大的變化是他的眼神,那種曾經無憂無慮的清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穩,像是一潭經歷過暴風雨的湖水。臉上那道橫跨鼻樑的疤痕,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校長,你找我?」虎杖的聲音平靜。
「啊,悠仁,坐吧。」日下部轉過身,把那根菸放回菸盒。「沒別的事,只是想問問你,關於未來的打算。」
他看著虎杖,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難得的認真:「現在術師人手嚴重不足。京都那邊也在搶人,但我私心希望你留下。悠仁,你有沒有興趣……回來高專當老師?」
虎杖愣了一下。他設想過很多未來,可能是像現在這樣繼續做咒術師,也可能是到秤學長那裡打拳,但「老師」這個稱呼對他來說,太過遙遠且神聖。
「老師……我?」虎杖遲疑了。
「對,如果是你,一定能教出不一樣的學生。」日下部說。
「……這件事,能讓我稍微想想嗎?」虎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當然,這不是能馬上決定的事。去走走吧,這所學校,還有很多值得你看的東西。」日下部揮了揮手,目送他離開。
虎杖獨自一人在校園裡閒晃。
新的教學樓、翻修過的訓練場,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生氣勃勃。偶爾有幾個低年級的學生擦肩而過,他們看向虎杖的眼神充滿了敬畏——那是對「那個活下來的咒術師」的敬畏。
但虎杖感覺不到榮耀,只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走到一處僻靜的樹蔭下,停了下來。他抬起右手,看著那隻曾經無數次揮出黑閃、也曾經無數次沾滿鮮血的手。
突然,那隻手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
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靈魂深處的悸動。那種感覺就像是宿儺的殘穢依然在血管裡流動,提醒著他曾經造成的毀滅。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能做嗎?」虎杖在心底質問自己。
我是殺人兇手。 我甚至沒辦法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 如果我教出來的學生,也像我一樣陷入絕望,那該怎麼辦? 我連自己都救不了,要怎麼去教導別人活下去?
他握緊拳頭,試圖阻止顫抖,但對靈魂的自我審查卻更加劇烈。
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一片開闊地。當他抬起頭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片棒球場。
乾淨的紅土投手丘,綠色的草皮,嶄新的防護網。
重建時,這片場地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日下部說,這是為了讓高專還有一點「學校的樣子」。
虎杖一步一步走進球場。他走到本壘板的位置,緩緩蹲下,抓起一把紅土。土很乾,從他的指縫中流失。
在那一瞬間,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
喧囂的蟬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年夏天熟悉的聲音。
「喂!悠仁!你也太用力了吧!」野薔薇不服輸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 「別在本壘板前做多餘的體術動作。」伏黑淡淡的吐槽聲似乎也還在。 「那是觸身球吧?絕對是觸身球!」熊貓學長的起鬨聲。 「鮭魚、鮭魚。」狗卷前輩的附和。 還有真希前輩揮棒時那股凜冽的風聲。
虎杖閉上眼睛,那場充滿了陽光、汗水與笑聲的校際交流賽,清晰得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那是他進入咒術世界後,最純粹、最快樂的一天。
在那一天,他們都曾只是單純的少年。
虎杖睜開眼。球場依然空無一人。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邊只剩下最後一點深藍。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天空。
在那個方向,曾經有兩座高山,為他遮風擋雨。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七海老師臨終前的眼神,那個帶著疲憊卻無比信任的眼神,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那是一個「大人」對他最後的囑託。
「沒問題,因為我是最強的。」 五條老師那充滿自信、甚至有些輕浮的笑容,也隨之出現。儘管他有時候很不靠譜,但他那種永遠擋在學生面前的背影,是虎杖見過最安心的風景。
他們都走了。他們把這個殘破的世界,還有那些未來的種子,都交給了他。
虎杖看著自己終於停止顫抖的手,那上面還沾著棒球場的紅土。
「我確實不夠格。」虎杖低聲自言自語,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帶著酸楚、卻無比堅定的微笑。「我沒有五條老師的最強,也沒有七海老師的嚴謹。」
「但是……」
他的眼神變得清澈,就像那一年夏天,站在本壘板上準備擊球時一樣。
「我可以在他們害怕的時候,握住他們的手。」 「我可以在他們迷惘的時候,陪他們一起找路。」 「如果不幸那一天真的來到,我可以是那個擋在他們面前、直到最後一刻的人。」
不管自己能教多少技術,他願意用他的餘生,全心全力去守護這些孩子的青春,守護那一點點可能存在的「理所當然的日常」。
虎杖拍掉手上的紅土,挺直腰桿。
他轉過身,大步朝著校長室的方向走去。這一次,他的腳步聲沉穩而輕快。
「日下部校長,我決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