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慶祝在煙火秀後畫下句點,暮色徹底染黑了天空,氣溫好像又低了幾分。餘暉帶著零六歸還租借的衣服,並準備趁深夜實驗室人少時返回宿舍,餘暉已經提早讓分子雲幫她們開好小門。
走在熱氣散去的街道上,餘暉的腦袋冷靜下來,又一次深深地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
「餘暉,下次還有嗎?」零六的腳步輕快,走路已經像是在跳了。她大幅度地轉過身來,臉上堆滿笑容。
「有機會的話啦。」餘暉無奈地笑著。
看零六蹦蹦跳跳的背影,餘暉想了想,之後再瘋一次也不是不行。
走著走著,她們經過了停車場,亮度暗了下來,不知為何這時吹過的風讓人有些背脊發涼。
「啊。」而就那一個瞬間,一個撇眼,餘暉的呼吸一滯。
那感覺就像是預感極度準確地發生了一樣。餘暉僵直了身體,恐懼與驚惶爬上肌膚,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她的呼吸急迫起來,眼前有些黑,導致她沒看見零六投來的擔憂視線。
零六仔細去看觀察員深色的眼眸,其中隱約浮現一道人影。直覺來者不善,零六的毛髮也豎了起來。
而餘暉還沒恢復過來,那人卻像是察覺了什麼異常一樣地直直往這裡靠近。
「餘暉?」比冬夜更加冷峻的嗓音吹了過來,餘暉甚至一瞬間有點想落淚。
又是那種無力感。
「你......」日冕的聲音是不可置信混雜著憤怒,因為隱忍而有些顫抖。餘暉根本連她的臉都不敢去看。
「你上次那個我都還沒好好找你聊,現在你又是怎樣?你就是想跟我作對?」日冕的呼吸也不穩了起來,她渾身發著抖,一步一步接近餘暉。
「你不說話是怎樣?這是誰?你為什麼沒在工作?餘暉,你以前從不會說要來這種地方。」
「......我對你很失望。」日冕的氣息震動,冷冷地說道,眼眸彷彿漆黑的深淵。
餘暉的腦袋一片空白,她感覺到零六正輕輕扯著自己的衣角,卻無法作出回應。
不行、自己總說點什麼才行。餘暉的腦中不斷閃現這句話,她的嘴張了又關。
「母......」好不容易喉間發出聲音,卻又像是哽住了一樣。
好煩,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了。
「吼......」這時,身旁傳來低吼。不曉得是不是感受到威脅,零六往前站了一步,伸手擋在餘暉面前。隱約間,餘暉感覺零六的狼化又加重了。
「等一下,這個是......」也是因為零六的舉動,日冕察覺了不對。她瞇起眼觀察,接著臉上浮現的是盛怒的表情。
「餘暉!你好大的膽子!」日冕的臉擠在了一起,滿是怒色。身為軍政大臣,日冕自然知曉生物武器的事情。
「母親,不是你想的那樣-」緊要關頭,餘暉竟也只能說出如此無力的解釋。
「你敢跟我頂嘴?」當然,餘暉話都沒說完,日冕就急著打斷,猛火一般的目光像在灼燒餘暉的身體。
然後,日冕抬手捏了捏眉心,仰起頭,深呼了一口氣,似乎是在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算了,這件事我會交給老晨處理,餘暉,你現在跟我回家,這個東西......我通知實驗室來載。」日冕的語氣恢復冰冷,視線不願看零六一眼,伸手就要抓餘暉的手臂。
零六發出更兇狠的吼聲,餘暉看不見她已經伸出來的尖銳犬齒。
「東西......?」
而餘暉,在日冕的手伸過來時,幾乎像是自衛反應一般的,激烈地甩開日冕的手。日冕愣在原地,餘暉自己也傻住了。但隨後佔據腦袋的是其他情緒──
「不准你說她是東西......!」餘暉低聲吼著,她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你們,你們不准再把他們當作是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不准再這樣隨意掌控他們的生活,他們可是活生生的生命體!」餘暉尖聲叫著,她快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但又好像有種積累在已久的東西,一瞬間自胸腔噴湧而出的感覺。餘暉覺得自己要控制不住那些不斷衝上喉頭的情緒。
日冕沒有說話,但她的臉已經黑了大半。
「你......你也不准控制我!」餘暉往前踏了一步,站到零六面前,終於直視日冕的眼睛。
原來要這樣直面恐懼是這麼令人緊張的事,她的心臟幾乎失了序。餘暉的思緒有一瞬間跳回零六那個擋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但是想到身後陪著自己的人,卻又好像湧起了無限的勇氣。
「......」日冕低下了頭,陰影壟罩住她的臉,散發出的氛圍異常地寒冷。
接著,她抬起臉,眼神銳利得可以割人。她臉上是一個好像已經忍夠了的表情。
「為什麼你總是不能理解我的用心良苦?」喃喃地,日冕好像念了什麼。
「啪!」
「呃-」
下一秒,掌心朝著餘暉的臉頰飛過來。
卻沒有感覺到痛。
餘暉抬起頭,看見零六伸手替自己擋住了那巴掌。同時她身上的狼毛也終於闖進餘暉眼裡。
「什麼-」日冕驚呼一聲,急切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無法動彈。零六反過來緊緊地捏住日冕的手臂,力氣之大讓日冕的手上浮現明顯的痕跡。
母親身上流露出陌生的脆弱,餘暉呆愣地看向她,那種弱勢本能地刺痛腦中的悲傷區塊。
「啊!」接著,零六揮動肩膀,將日冕甩了出去,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日冕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還想做點什麼。但看見零六呲著牙的樣子,她下意識頓住了步伐。
「不准,靠近,餘暉!」零六低聲說著,伸出狼爪,高舉過頭頂。
日冕似乎還不甘願離開,於是零六踏著重步地走了過去,那瞬間她的身高好像忽然高大了起來。
餘暉閃過要拉住零六的念頭,手已經舉到半空,零六卻又往前走了一步。餘暉沒能阻止。
「快走!」零六終究是揮下了狼爪。日冕因害怕而向後閃躲,臉上卻還是被刮出血痕。她摸了摸臉頰,手上染著鮮紅。
最終,日冕瞪了一眼餘暉,轉身離開了現場。
那抹紅色卻彷彿刺進了餘暉的虹膜。
一股悲傷、又彷彿解脫的......複雜情緒在此刻填滿了心臟,餘暉仍然傻在原地,沒有察覺兩行淚水劃過了臉頰。
「餘、餘暉......」零六轉過身來,看見了正在哭泣的觀察員。她瞬間像是隻做錯事的小狗一般,急忙貼到了餘暉身旁,並學著餘暉安慰自己的動作,笨拙地摸了摸餘暉的頭頂。
「唔,嗯......」感受到陌生的觸感,餘暉抬起頭來,有些無所適從。
然後她低下了頭,看見零六狼化後的爪子。餘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零六,你很害怕嗎?」餘暉沒有去管眼眶裡的模糊,她輕輕捏住了仍未變回人形的零六的手掌,有些莫名地發問。
「不會。」零六幾乎沒有思考。
「......有一點。但是,餘暉很堅強,我也會、堅強。嗯。」隨後,零六似乎察覺到餘暉不是在問那個,才低聲地補充說道,她的耳朵又緊張地往後貼了。
「你......」餘暉的腦中飛過許多想法,一時之間卻不知如何開口。
「餘暉,我其實,不喜歡這個樣子。」反而是零六先開了口。餘暉帶著些訝異地抬眸,看見零六輕輕地摸著爪子,藍色的眼眸流露出抗拒......害怕。
餘暉一直以來都擅自把零六當成可愛的小狗,當零六說出這句話,她的腦袋才生硬地冒出約克角所給的「奇怪」評價,還有每次失控的時候......零六身上微微散發的悲傷。
「那你為什麼又......」既然遭遇危險會讓狼化加重、既然不喜歡狼化,為什麼又總是擋在自己面前?餘暉沒有發現自己在發抖,手指幾乎又要刺進掌心。
「一開始是,保護自己。」零六猶豫地開了口。
「後來是,因為,我想保護餘暉。」零六藍色的眼睛看了過來,餘暉覺得自己的世界好像都亮了幾分。
「我想讓餘暉知道,餘暉不是一個人。」散發熱度的手握了過來,輕輕覆在餘暉發冷的手上。
「就像餘暉對我做的事,一樣。」尾音落下,零六臉上泛起若有似無的紅暈。她低下頭時,腦中想的是,觀察員摸自己頭時溫暖的溫度、替自己抹去泥土時顫抖的手指、還有為了自己而勇敢反抗的身影......
好像光想起就能獲得勇氣。
「......真是的,這麼說的話,我也是啊。」餘暉的聲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帶著哭腔。她啞聲說道,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原來,零六什麼都知道啊。
「零六,我沒有做錯吧?」儘管已經猜到答案,餘暉還是控制不住地想問、就是想確認那些答案其實一點都不重要的問題。
因為她真的好累、好累。
「沒有,沒有錯。」零六笨拙地應著,看得出她的手足無措,卻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滿滿的暖意。
「餘暉已經,很努力。」
「很努力了。」
聽到這裡,一陣酸意湧上鼻腔,餘暉這才深刻地感覺到自己在哭。
明明長大之後,無論母親如何對待她,她都不曾哭過。世界徹底模糊,餘暉伸手去碰眼睛,卻只是讓滾燙的淚水連同手指一起沾濕。
餘暉搞不懂這是什麼情緒,她只覺得有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釋放出來。
在寒冷的冬夜,餘暉還沒感覺到眼淚變成冰冷的武器,溫暖就先找了過來。
靠在零六的胸膛,餘暉用力吸著鼻子,好想叫眼淚停下來,因為她不想弄濕零六的衣服。
零六卻用力將她抱得更緊。
就這樣,觀察員在狼人溫暖的懷抱中哭泣,直到冷靜。
感覺到自己不再流淚了,餘暉有些丟臉地抬起頭,覺得自己的眼睛一定腫得很難看。
「餘暉。」不過,她卻對上那無比溫柔的視線。好像自己長得怎麼樣都無所謂得視線。
她此刻在璀璨的星空裡看見了自己。
察覺到零六似乎想開口說話,餘暉伸手,輕輕抵在零六的嘴唇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能面對心中那令人燥熱的情緒了。
「零六,我也喜歡你。」儘管自己的臉燙到像有火在燒,餘暉這一次也沒有躲開。她看著零六,柔聲說道。
正因為她沒有移開視線,零六耳朵驚訝地往上豎起的畫面才清晰地映入眼裡。
零六愣了幾秒,尾巴後知後覺地搖晃起來,她的臉上浮現笑容,接著便整個人貼了過來。
「餘暉、最喜歡了!」她大聲說著。
「好啦、好啦......」餘暉摸了摸零六的頭頂,覺得好像有一隻大型犬黏在自己身上。
這一次,兩人的心跳以相同的頻率,共振。
「啊。」
這時,餘暉感覺到一絲涼意落在鼻尖。
抬起頭,紛紛細雪落下,彷彿天使遺落的輕羽。
「下雪了呢。」餘暉微微笑起,轉頭去看零六。零六是第一次見到下雪,她的臉上寫滿了興奮,甚至一度想要張開嘴巴去接雪,被餘暉強制合上了。
「零六。」餘暉伸手抹去零六鼻子上堆積的白雪。
「我們下次也一起看吧?」
「雪。」餘暉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零六喜歡觀察員調皮又溫柔的笑容,她張開手抱了過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