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撰文/陳沅綦
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2026 北藝嚴選,由柏林劇團(Berliner Ensemble)帶來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藉由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的全新演繹,向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冷峻批判提出叩問。本文將從極簡的舞台配置進行分析,探討「疏離效果」如何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鬧劇,並再次向觀眾與其位置提出探問。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從階級樊籠到視覺奇觀,極簡舞台的垂直隱喻
此次由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為柏林劇團執導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並不以復刻或致敬式的保守方式處理,而是透過當代視角,一方面保留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1898 - 1956)對資本主義虛偽結構的批判核心,另一方面則運用自身極高辨識度的戲劇語彙之特徵,於傳統和革新之間,打造出鮮明而激烈的新詮釋。
演出一開始,一面自天花板垂落至地板的銀色亮片幕簾,在燈光中閃爍。一顆頭顱自幕後探出,高唱主題曲《大刀馬克》(Mack the Knife)。整座舞台僅由兩道亮片幕簾,與一座鋼架樓梯組成。近乎極簡的配置,將行動的可能性壓縮至垂直方向──演員的身體被拉直、被迫上下移動,彷彿舞台被壓平成一張電影銀幕,呈現出近似漫畫或默片的誇張動態。
佈景的寓意既是指向社會結構分明的階層秩序,也迫使演員必須藉著身體直面權力位置的轉換。
比如,站立於鋼架頂端的角色,時而俯視眾人,時而狼狽滑落,掌權與失勢清晰可辨,而龐大的攀爬結構,最終都將成為一座難以逃離的社會樊籠。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巴里.柯斯基,與當代視覺張力
回顧 1928 年的原始版本,舞台語言相對節制、偏向寫實,帶有卡巴萊(Cabaret)歌舞表演與默劇(Pantomime)的痕跡,且刻意捨棄繁複裝飾,藉由空曠的舞台配置與頻繁換景,提醒觀眾正在觀看一場戲劇演出,意在引導觀眾直面社會現實本身。而舞台設計也採用半幕形式,將手繪圖像與歌詞直接投射於景片上,藉由直接的投影效果,再次營造出觀眾在觀看時,進而會產生的疏離效果。
相較之下,柯斯基的處理顯得更加張揚且感官化。他將威瑪時代夜總會的氛圍,與當代劇場的視覺奇觀並置,並在舞台中央豎立一座巨大的鋼鐵鷹架,結構錯綜、上下分層,演員得以不斷攀爬、滑落、穿梭於垂直空間,使舞台行動本身成為視覺焦點。
燈光設計更進一步強化這種感官效果,透過高對比照明,反覆切割人物輪廓,並刻意拉長、放大陰影,使畫面有時近似默片時代的黑白影像,卻又同時渲染血紅色燈光,營造出戲謔與暴力之間的視覺張力。
在服裝設計上,則延續時代錯置的策略,混合 1920 年代的衣著輪廓與現代材質,呈現出紙醉金迷的表面質感。皮佑納夫婦(Mr. & Mrs. Peachum)的裝束體面講究,恰好包裹住角色的虛偽與算計;麥基(Macheath)遊走於匪徒與花花公子之間,痞氣與魅力並存;波麗(Polly)的婚紗近乎天真,露西(Lucy)的造型則鮮豔至近乎失控。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甚且,此一版本亦在聽覺層面帶來強烈衝擊。原作音樂出自克特.威爾(Kurt Weill)之手,融合爵士與歌舞廳風格,抒情旋律中夾帶著粗礪嘲諷的語調。柯斯基選擇在原貌之上,以亞當・班維(Adam Benzwi)指揮的七人樂團配置,讓樂手也能成為劇中世界的一部分,藉由直接可見的形式介入戲劇之中,也為歌者保留更大的行動與呼吸空間。
藉由班維的引導,使演唱不再服從於嚴格的拍點與節奏,而是依循角色情緒自由伸縮,使音樂緊貼台詞流動。相對地,歌者更加重視語詞的重量與咬字的清晰度,而威爾的旋律也因此顯得粗礪刺激,刻意地保留下不平整的邊角,比如《大刀馬克》略顯沙啞的嗓音,與不完全和諧的銅管聲相互交織,帶出具有歷史質感的原始聲響。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亞當.班維,音樂的粗礪反撲
傳統歌劇所追求的完美聲樂表現,並非柯斯基的核心目標。正如布萊希特與威爾的原初構想,唱功讓位於表演,技巧退居情感與態度之後,柯斯基顯然承襲這一道精神,致使音樂的功能不在於取悅,更在於讓諷刺被清楚聽見。爵士與卡巴萊的語彙仍在,但語感被推至前景,使歌詞中的冷意與嘲諷得以直接指向觀眾。
於是,人們一方面沉浸於熟悉的旋律之中,另一方面卻無法忽視那些依舊刺耳、尚未過時的句子。
柯斯基在保留原有劇情骨架的前提之下,明顯地將重心轉向角色之間的情感與愛情糾葛。麥基與波麗、露西之間,彼此曖昧、相互競逐卻又相互傷害的關係,在劇中被反覆放大,使故事逐漸成為一齣黑色幽默的愛情鬧劇。原先冷峻直接的社會批判,也因此被柔化,制度性的控訴透過人物關係的荒誕張力呈現,化為一連串關於欲望、佔有與背叛的情感變奏,致使批判不再正面出擊,而是潛伏於玩笑、調情與衝突之中,階級不公與權力虛偽便在笑聲中若隱若現。
我們也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轉向亦使觀演關係再次浮現。布萊希特之所以拒絕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劇場所追求的「淨化作用」(catharsis),正因為此一建立於情感共鳴之上的觀演模式,本質上即是一種集體情感的束縛:觀眾在情節與情緒的推動之下,被捲入、被同化,彷彿進入一場集體催眠,而不再是具有個別判斷,以保留批判距離的觀察者。
於此意義上,布萊希特才將史詩劇場的目標,明確地指向「讓觀眾在劇場中採取批判態度」,而非澈底沉浸於故事之中,致使布萊希特的戲劇任務,不在於帶領觀眾感受世界,而是迫使觀眾重新審視自身所處的位置。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面向當代:由社會批判轉向人性隱喻
若是以此作為理論判準,柯斯基在《三便士歌劇》的處理,便顯得曖昧而充滿張力。一方面,演出透過愛情鬧劇、感官化的舞台奇觀、高度娛樂性的表演,確實降低直接說教的重量,使觀眾得以在笑聲與快感中,相對輕易地進入作品;但另一方面,這種「容易進入」是否也意味著另一形式的沉浸,甚至可能是另一種更聰明的情感共鳴,仍有待質疑。於是,問題不再只是演出是否保留布萊希特的批判主題,而是觀眾在被娛樂效果包裹的過程中,究竟是被「解放」而成為批判者,還是被轉化成為更自覺,卻也同樣投入的消費者?
正是在這樣的張力之中,柯斯基重新啟動史詩劇場的「疏離效果」。在演出過程中,這種轉向也體現於表演風格上。演員不斷顯露自身正在表演的自覺,甚至直接以「這又不是歌劇!」等台詞向觀眾喊話,主動拆解舞台幻覺。
在帶有馬戲團氣息的場面裡,麥基當眾撕毀指揮的樂譜,宣稱「我可沒打算把這當歌劇!」,以戲謔、粗暴的方式打破第四面牆,迫使觀眾意識到眼前所見,只是一場被精心調度的表演。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這些設計,都持續地將觀眾拉回「正在觀看」的狀態裡。尤有甚者,在暴力場面的處理,則是打鬥被編排得近乎鬧劇,拳腳飛舞的節奏如卡通動畫般精準而誇張,傷害彷彿並不真正存在。然而,正因如此,暴力不再被當作寫實的再現,而是一種被消費、被娛樂的動作模式。觀眾在笑聲中,將會意識到自己正在觀看什麼,又為何會笑,而戲謔並未消解殘酷,反讓殘酷以另一種形式浮現。
然而,在高密度、近乎喧鬧的自我揭露之中,疏離效果本身也面臨新的風險:當「拆解幻覺」成為表演的一部分,甚至成為可被預期的橋段時,它是否仍能迫使觀眾保持批判距離,抑或只是轉化為另一種被熟練消費的快感?
布萊希特與威爾在《三便士歌劇》中,對資本主義的貪婪與偽善進行揭露,近一個世紀後仍未顯過時。這並非因為作品預言了什麼,而是其所描繪的世界始終未曾遠去:權力依舊粗暴,財富依舊集中,道德在生存面前,仍顯得脆弱且廉價。柯斯基並未將這些古今對照,直接轉譯為當代時事,而是選擇放大人性的慾望與現實本身的荒誕,讓觀眾在笑聲之中,自行將舞台經驗與當下世界對接。
從另一個層面來看,這次製作也具有象徵性的重量。
柏林劇團在 21 世紀重新演出這部鎮團之作,也像是一次試探:如何在不將經典「博物館化」(museumization)的前提下,能夠繼續與當代觀眾對話。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柯斯基選擇將《三便士歌劇》推向歡鬧、華麗與感官過剩,或可視為一種反向提問——當批判被包裹進娛樂形式之中,觀眾是否仍能意識到自己並未站在體制之外?當人們為麥基這樣的無賴角色喝采時,是否也同時暴露出對「壞人得逞」的曖昧快感?
在演出尾聲,一個寫著「LOVE ME」的巨大霓虹燈牌,自高處緩緩降下,懸掛在舞台上方。這句近乎直白的乞求,既指向劇中人物對愛與認同的貪婪渴望,也諷刺地映照出台下觀眾對娛樂、掌聲與被肯定的期待。在笑聲與歌聲尚未散去之際,舞台與觀眾席之間的距離被再次拉近:劇場不只是被消費的場所,也成為一面迫使觀眾照見自身位置的鏡子。

2026北藝嚴選:柏林劇團《三便士歌劇》
巨大如鷹架的舞台,是演員穿進穿出永遠逃脫不出的社會框架。狡黠又帶著病態的性感,岌岌可危的算計和浮華的幻滅,輕巧地擁抱了陰暗與犬儒。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迫專注於自身的物質利益,且需要使出相當高明的手段,才能既顧及自身利益,又掩飾這個事實。畢竟,誰不希望自己是個(假)好人呢?
2026北藝嚴選:柏林劇團《三便士歌劇》
演出時間:2026/5/29 (五) 19:30、2026/5/30 (六) 14:30、2026/5/31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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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飯,後講道德。」
近百年前,《三便士歌劇》劃下戲劇史上最尖利的一刀。貝托特・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大膽又挑釁的諷刺劇。首演前半小時,舞台布景的一半倒塌了,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史上最大的慘敗,豈料風靡全球,主題曲《大刀馬克》(Mack the Knife)滿街傳唱,成為威瑪德國最具代表性的戲劇經典。
一世紀後的現今,布萊希特對無節制資本主義的犀利批判依然切中要害,因為腐敗、貪婪與自戀永遠存在;因為愛、背叛、道德與商業利益的糾葛,讓表面衣食無虞的社會在崩潰邊緣搖晃。
而給這個冷洌的故事迷人魅力的正是克特・威爾(Kurt Weill)感染力十足、結合爵士、古典、百老匯風格的樂曲。布萊希特對於「疏離」的要求──打破第四面牆、用盡全力扮演「扮演」這件事──帶有教化目的,這種直面的表演在虛無的社會中卻顯得溫暖。冷與熱在同一個音節、媚俗與嚴肅在同一句台詞,扮戲與看戲的界線逐漸泯滅。
「惡人的勝利是永恆的主題。他們最終總能全身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