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嚇死老娘,差點以為沒戲了。」亞蒂琳的抱怨如歌聲婉轉,惡魔耳語再次能翻譯她的話,阿速卡高興地跑到她面前。
亞蒂琳撿起髒兮兮的寬沿帽戴上,看見阿速卡跑了過來時小小吃了一驚,睜大眼怯生生地舉起右手打招呼:「嘿⋯⋯」「妳回復了!」
「好像是⋯⋯」亞蒂琳聽到阿速卡的泰洛斯語,眉頭舒開,笑道:「哇,我又聽得懂妳的話了!」
「看來混沌之氣生效了。」
驚魂未定的小惡鬼士兵們將兩人包圍,但沒有士兵敢接近她們十步之內;遠處,一批狼騎兵離開戰場,往巨魔兄弟消失的方向追擊而去。
兩人像是沒有感覺到小惡鬼們投來的敵視目光,照樣自己聊自己的。
「我剛剛在裡面聽到那個混蛋之氣說,要完成我的願望。」亞蒂琳解釋道。
「妳的願望?」
「回家。」
「看來,契約完成了。」阿速卡舉起左手,手腕上是被心血石劃出的痕跡。
「是的,完成了。」亞蒂琳微笑回答。
阿速卡心頭一鬆,心血石的痕跡好像溶於池水的墨滴一樣,漸漸淡了。
她轉頭看小惡鬼祭司,他臉上的烏龜痕跡也同樣慢慢消去。
「喂,老鬼!」亞蒂琳氣勢洶洶地指著祭司罵道:「這次讓你僥倖度過,雞雞暫時給你保住了。你要是再欺負我的阿速卡,我就——」
「停!」阿速卡伸手阻止,臉頰一熱。「別再逗他了,而且,什麼『我的阿速卡』⋯⋯不要鬧了。」
「替妳弄個保障啊!」亞蒂琳說:「等我走了,他們一定會打你壞主意。」
黑霧重新聚集圍繞在她身邊,像是一條飛舞的緞帶,那一陣陣如心跳的鼓聲又再次響起,緩慢卻不可忽視。
「妳不用擔心我,區區幾十隻小惡鬼還不能對我怎麼樣。」
「口氣真大呀妳。」亞蒂琳看著阿速卡的臉,聽到越來越密集的鼓聲,她輕輕地說:「我⋯⋯我要回去了。」
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眼眶卻紅了。
「恭喜。」阿速卡打從心底喜悅。她也搞不清是因為終於完成任務,還是因為終於能擺脫這個麻煩精而高興。
亞蒂琳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歪,捏著鼻子抱怨:「剛剛沒注意到⋯⋯哇,看看妳,真的是又髒又臭,噁心死了。」
阿速卡皺眉,不自覺低頭查看身上的淤泥、髒水、小惡鬼和巨魔的綠血,冷回:「哼,還不是為了妳這——」
她還來不及說完「這傢伙」,亞蒂琳就兔躍過來,一把抱住她,下巴靠在她肩頭,在她耳邊輕道:「這些,都是友情的記號。」
阿速卡全身一僵。
在懷抱中,她聞到泥巴的味道、鋼鐵的味道、巨魔綠血的味道,還有與亞蒂琳朝夕相處,已漸漸習慣,從另一個世界而來的淡淡體香。
「我、我不知道⋯⋯我沒有夥伴。」她說得結結巴巴。
「現在有一個了。」
「我⋯⋯」
亞蒂琳鬆手退開,笑著說:「哇,妳身上有那杯甜甜飲料的味道,那叫什麼?是『可可』嗎?」
雖然她臉上漾著微笑,但淚水還是不禁落下、劃過臉頰。

「對,是可可。」阿速卡不知道這時候還要說什麼,她只能愣愣盯著亞蒂琳臉上的淚珠。
亞蒂琳見狀,用力擦掉臉頰上的淚痕,依然笑著說:「該說再見了。」
圍繞在亞蒂琳四周的黑霧越繞越近,鼓聲越來越響。
「是,該說再見了。」阿速卡不自覺舉起左手,向她道別。
黑霧纏上亞蒂琳的身體,她的身影漸漸被黑煙遮蔽。
阿速卡緩緩退後,看著混沌之氣漸漸聚合。
「妳呀,傻瓜!對自己好一點!」亞蒂琳也舉起手道別。
阿速卡沒有回應,只是輕嘆了一口氣。
「哎呀,糟了!」亞蒂琳好像記起什麼來似地,雙手連忙抓住衣襟,大力拉開,露出胸口。
她的右手伸進豐滿的乳溝掏呀掏,手指勾到隱藏口袋的瞬間鬆了口氣,說:「差點忘了給——」
突然鼓聲一個巨響,在亞蒂琳身邊圍成球狀的混沌之氣向內爆縮,又碰的一聲炸開來。
眾小惡鬼與阿速卡紛紛退後,等到黑霧散去,亞蒂琳已化為一幕水霧,消失無蹤了。
水氣四散,一陣風捲起細雨微露,落在阿速卡身上。
她驚愕地連下巴都忘了闔上,突然想起忘了什麼的她,只能傻傻地喃喃自語:「啊,糟了,我的錢⋯⋯」
還沒來得及心疼沒拿到手的兩枚金幣,一道勁風從身後襲來,她下意識地驅動逆箭斗篷,一波能量推出,把射向後心的箭矢擊飛。
她轉身舉起短戰刀,架起守勢,面對緩緩逼近的小惡鬼軍閥。他身後還跟著一批小惡鬼狼騎兵親衛。
「所以,誓言完成了?」比成年男人還壯碩的小惡鬼軍閥上身跟著座下巨狼的步伐搖晃,看著合圍圈另一端的祭司。
「是的,誓言完成了,所有守誓者一齊見證。」祭司點頭回應,舉起手中的黑刃,「以黑暗主宰之名,吾之黑刃鋒利堅韌!」
「很好!」軍閥看向阿速卡,宣告:「為了守住祭司的誓言,我給你們道別的機會。」
阿速卡揚起眉毛直瞪軍閥。
「現在誓言已完成,妳該來領死了!」軍閥舉起掛在狼鞍旁的鐵斧,縱聲大吼。
阿速卡啐了一聲,一手甩出袖中飛錘,纏上躺在不遠處的戰刀刀柄,勁力一收,把它捲回手上。
法力一灌入,躺在地上的刀刃破片跟著互相連接、重新亮起的結界絲線片片飛回,鏘鏘數聲組合回完整戰刀。
阿速卡左右手各持長短戰刀,露出殘酷的笑容:「沒領到佣金,還來煩我——」
「宰了她!」軍閥一拉繮繩,下令胯下座狼衝鋒而來!
「來啊!」阿速卡亢奮大喊,朝著突襲而來的大軍發動推離結界,四周氣流爆發,捲起地上落葉泥漿,小惡鬼軍隊進攻的腳步為之一滯。
「吾乃阿瑪萊家宗主阿速卡!」她穿過髒水與碎葉形成的褐霧,揮刀砍翻兵陣第一排的小惡鬼輕步兵,激情地用泰洛斯語高喊:「你們已經被我包圍了!識相的話就把魔水晶原礦交出來!」
「妖婆在說什麼?」一名小惡鬼重步兵大喊。
「聽不懂啊!」另一名小惡鬼輕步兵呼號回應。
風在她耳邊呼嘯,小惡鬼在她身邊慘叫。
她放開身手,全力突圍。
五日後的清晨,阿速卡一絲不掛地佇立於溪流中,清澈河水緩緩流動,漫過了她的腰際,天空兀自下著細雨、飛絲般墜入河面。
阿速卡瞥了一眼洗淨後攤平在河岸大岩上,等待陽光曬乾的逆箭披風、衣服和褻衣,又再次確認方才佈下的結界沒有失效,只要有人形生物突破三百步的警戒圈,她就會知道。
再三確認無人靠近這處偏僻的河灣後,她掬起一瓢水淋在頭上。
在向天地七百萬諸神祝禱默念聲中,她靜靜洗去身上的塵土、汗水、血腥與污穢。
五天前,她在一陣混亂中邊打邊逃,還順便偷撿了五六顆散在地上、完好無缺的魔水晶原礦。
之後,因為小惡鬼騎兵放棄追擊巨魔兄弟,繞回來對付她,她只好放棄先前的計劃,不回露營地點拿行李,直接突破小惡鬼軍隊的圍困,跟他們玩起你追我跑的戲碼。
連續兩日,小惡鬼們窮追不捨,害得她耗盡法力,卻無法靠休息回復全部法力,只能靠體能與速度擺脫追殺,並節省法術的使用。
直到第三日,她終於擺脫追兵。
因為她逃到一半時,不慎踏空,從山崖邊掉了下去。
小惡鬼軍閥大概也不敢相信她會莫名其妙就從一條山道的路旁摔下去,於是就直接追丟了。
靠著絕佳平衡感與飛錘繩索勾上峭壁樹枝的緩衝,她掉到崖底樹叢時身上只有輕微擦傷與瘀青。
但即使她擺脫了小惡鬼的追殺,但情況也沒有好到那,因為她迷路了,而且身上攜帶的一點食糧也吃光了。
接下來的三天,她沒吃過哪怕一片麵包,只能靠著摘採路邊漿果果腹,但這一點食物完全不夠,她餓得頭昏眼花,加上沒有地方洗漱,全身又臭、又累又髒。
心情低落,渾身酸痛。
還好昨日黃昏時,她終於看到了熟悉的山巒與河流出現在眼前。
能夠繳交魔水晶原礦任務的城鎮就在半日腳程外。
現在,天剛破曉,初升的陽光漸漸點亮陰暗的雨雲。她雙手握著一把剛洗淨的暗紫色漿果,神情嚴肅地面向東方,向天地七百萬諸神表達感謝後,一口吃盡。
又苦又酸澀的漿汁在她口腔中翻滾,她趕緊吞下。
肚子還是餓得像火在燒,更別提下腹的沉墜感,以及充斥全身的不適感。
她心中算了算時間,也差不多該來了。
她往下一瞧身子,右手輕觸左乳下緣。豐滿的胸部現在硬得像花崗岩塊,乳房好像被灌滿濃稠的液體,沈甸甸地脹痛著,身側的大片瘀青更加劇了從腋下到胸口的痛楚,每次呼吸都是一拳重擊。
她知道為了完成魔水晶原礦的徵集任務,後來又變成幫亞蒂琳回家的任務,她連日淺眠、胡亂飲食加上過度使用法術,身體長期處於極限狀態,最後一定會回來討這份債,她已有心理準備。
但這種痛楚⋯⋯
她輕皺著眉、拿起攤在河心石塊上的束胸綁帶。她深吸一口氣,將濕漉漉的布帶一圈圈纏了上去,一邊咬牙一邊收緊,把礙事、柔軟的部分全壓在肋骨上。
將束胸帶拉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流下眼淚。
來自乳腺深處的悶痛,像火灼燒一樣爆發,猛力捶打她。
連被巨魔弟弟的木棒打中時,她也沒落下哪怕一滴淚。
她一手擦去令人煩躁的眼淚,試著調整呼吸,但每次吸氣都像在拷問她。
她不敢直接跳上岩石,只能輕輕轉身,試著不再讓痛楚惡化,另外找一條簡單的方法上岸。
繞過岩石、從河心走向礫灘的路上,她依然感覺到胸旁的淋巴結微微腫起,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被她走路的輕微晃動擠出來,化成疼痛啃咬她的乳房。
她疼到不得不手扶岸邊岩石,喘著氣等身體適應束胸帶壓迫胸部帶來的不適。
但其實她從沒適應過。
等到痛楚漸漸消退,她抬頭一看,想要先找到曬在岩石上的小褲穿上。
卻沒想到,她一眼看見天上的飛雲開裂,華光一柱柱照下,在微微小雨中,升起的太陽染金天空。
一道彩虹在西方天空展開。
她停下動作,小小地驚呼了一聲。
彩虹,在泰洛斯人的神靈信仰中,是美麗與幸運的象徵。
在著衣前,阿速卡再次向透出薄雲的太陽低頭祝禱。
剛過中午,陽光蒸發水氣,泥地散發刺鼻的魚腥味。
阿速卡摀著肚子,緩步走在鄉下市鎮的大街上。
這條街道是鎮內唯一一條允許設立商店的大道,繳交任務的傭兵公會就坐落在街底的廣場邊。
她身無分文、飢腸轆轆,唯一的希望就是暗袋裡那幾塊完美無缺的魔水晶原礦。
如果能順利繳交任務,拿到的賞金可以撐上個十幾天。
但要先能省點用。
儘管過了這麼多天,阿速卡還是偶而會在夜深時想起亞蒂琳的身影,還有她如歌聲婉轉的異國語言。
還有她說過的話。
阿速卡經過旅館與餐館區,她停在一間餐館前,懸掛在上方的黝黑橡木招牌上刻著一隻追趕男人的野豬,野豬獠牙頂在男人屁股上。
招牌下緣書寫了店名「衝鋒野豬」。
聞到餐館傳出的烤豬香,她肚子一陣莫名抽搐。
餓到連肚子都不會咕嚕作響了。
她嘆了一口氣,就算賺到錢,在餐館開吃對她的荷包負擔也太大。
正想轉身離開時,亞蒂琳婉轉的語調卻不知為何在她心中響起,還有惡魔耳語翻譯的話:「妳呀,傻瓜!對自己好一點!」
對自己好一點。
那句話迴盪在阿速卡心中。
她不小心看到餐館前貼的今日菜單。
她握緊拳頭,努力抑制從腦海深處冒出的幻影。
蜂蜜烤雉雞。
鹽烤鱒魚。
玉米起司濃湯。
一杯熱可可。
熱可可。
對自己好一點呀!那是亞蒂琳一邊扭著腰肢一邊朗爽勸慰的聲音。
她害羞地偏過頭,趕緊擦掉嘴角不慎流下的口水、左右張望,確定沒人看見她的糗樣。
她邁開腳步,繼續向傭兵公會前進。
走過一個街區,就在看見公會入口的地方,她聞到空氣中有一股很熟悉的腥臊味。
是狼頭人在大太陽下奔跑蒸出的酸騷味。
她蹙眉、停下腳步,想到她三個月前跟這味道的主人相處了好幾天,還一路嘲笑他,就讓她一瞬間打消繳交任務的念頭,免得讓他看見她現在這副狼狽相。
但她想起了,她早上看到了彩虹。那是幸運的象徵。
阿速卡輕按胸口,壓下乳房的脹痛感,還有下腹部的沉墜感,還有肚子空空如也而勾起的飢火。
她看見彩虹了,今天會成功的,今天一定是幸運的一天。
她這樣相信著。
(亞蒂琳柏蒂,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