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年初,塔爾·貝拉大師的離世讓人感到無比痛心,2024年是我第一次在大銀幕上觀看他的作品,《都靈之馬》迎向了人類的末日,震撼到無以復加,我彷彿活在了末世後的世界,而那年金馬影展也正巧選映了他的七小時史詩級長片《撒旦的探戈》,電影被拆成三段播映,我也順利在電影院挑戰完成,與人類、與他的慢鏡頭,以及象徵死亡的撒旦共舞。而臺大電影節今年的焦點影人正是這位大師,他們不以影展多年來的譯名「貝拉塔爾」稱之,而是以匈牙利人姓氏和名字的順序來寫,獻給過去曾沈浸在「塔爾·貝拉」電影世界的觀眾們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1984年的《秋天年鑑》竟然充滿了「色彩」,有別於塔爾·貝拉大多數作品的黑白色調,《秋天年鑑》因此顯得與眾不同,更令我訝異的是他的電影居然能夠如此「多話」,整部電影都在拍一處空間裡,兩人之間的「對白」場景。電影開場引用了亞歷山大普希金的詩句,預示了本片「兜兜轉轉、永無止境」的情節,五個人物共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舞台劇場式的設定,描繪著剪不斷理還亂的多重關係。

這棟屋子的女主人海蒂,總在和兒子亞諾什為錢爭執,母親不願借給兒子半毛錢,被兒子譏諷是守財奴。沒想到這對母子竟然找到了相應的伴侶,一對寄宿在屋子內的情侶男女,護理師安娜以及他的伴侶,分別與這對母子有著相互理解的時刻,呼應了另一名被收留的老師所說的:這輩子能理解的人確實寥寥無幾。「我們是無法放鬆的一代,我們也是可靠的一代。」聽著母親海蒂向旁人侃侃而談,自己承受了多麼大的負擔,事實上,屋子裡的每個人全都覬覦她的財產,包含那名聲稱愛上她的酒鬼老師,他趁機偷走了海蒂的手鐲拿去典當,以此償還喝酒積欠的債務,酒鬼老師成了本片經典構圖的一環,鏡頭時而俯瞰,看著他被剃刀刮去鬍子,險些成為刀下亡魂;鏡頭也從下往上仰視,看著老師被男人打倒在地,緊貼著透明玻璃只見他扭曲的身形。本片在看似冗長的對話裡,試圖找尋生存的哲理,也揭示了這家人權力結構的轉變過程,我們見證一對不再相愛的情侶,他們從精神上控制了屋子的主人與繼承者,電影結尾的婚禮更是神來一筆,他們兩人在婚禮上跳起雙人舞,暗指著這一切或許都在兩人的計劃之中,母子反倒成了失魂的傀儡。而婚禮中,警察闖進來帶走了偷錢的老師,剩下的四人則在逐漸腐朽的廢墟裡狂歡,象徵著這些角色的徒勞,彷彿成了「撒旦的探戈」的前身。

至於塔爾·貝拉導演的另一部作品《來自倫敦的男人》,我們可見到許多他封影之作《都靈之馬》的影子,像是上大夜班的港口守衛主角馬隆,他隔日下班回到家中,將長褲和襪子擺在了空房間的椅子上,讓蒂妲史雲頓飾演的妻子關上了窗,突然整個房間從光明陷入一片黑暗,能夠對應到《都靈之馬》裡老車夫回家後和女兒的相處模式,以及末日發生前的情景。整部電影最好看的當屬開場戲,從守衛室望出去的十二分鐘長鏡頭,猶如身處在海上浮沉的船身窺視,也因此見證了一起犯罪案件。電影開場鏡頭隨著大船入港的船身升上了高處,撞見兩個男人在甲板上密謀策劃著什麼事,將公事包丟到了船後的另一側岸上,然而,事成後這兩名男子卻在岸邊起了衝突,其中一人隨著公事包被推落海中,這場謀殺案馬隆全都看在眼裡,他卻沒有主動向警探坦白,原因是他已趁著夜裡將公事包打撈上岸,裡頭竟裝有五萬五千英鎊,如此龐大的數目讓人感到吃驚,馬隆卻面不改色地將紙鈔放上暖爐,要將一張張紙幣烘乾私吞這筆錢,這也是男人選擇性沈默的原因。他這麼做是為了改善他們一家人的生活,對於女兒去肉鋪工作卻得讓屠夫們看女兒的裙底,這讓他倍感羞辱,因此拿了這筆錢,能讓他們家擺脫貧困的窘境,他甚至在肉舖女老闆面前強行帶走女兒,直接幫女兒辭職,更帶著女兒去服飾店買狐皮大衣,看在妻子眼裡她認為馬隆瘋了,殊不知他其實暗藏著這筆大錢。

電影猶如馬隆與酒保下的棋局,隨著鏡頭扭開了方向,我們看不見棋盤上的局勢,觀眾好似被關進了守衛室,以為清楚依然看不清全貌。我特別喜歡警探查案後,爬上梯子來到守衛室跟男主角交談的那場戲,他察覺到守衛室的窗戶竟然是關上的,這會讓港口的水氣凝結,使得玻璃窗起大霧而看不見港口的微小動靜,這成了警探對馬隆起疑的關鍵。本片的另一條故事線則是能夠飛簷走壁的小偷布拉夫,他被警探盯上後開溜逃亡,警探因此找了他的妻子來到小鎮,只為了引誘出嫌疑犯當事人,最後這名當事人竟死在了男主角的小木屋內,是殺人滅口嗎?還是正當防衛?無論何者都讓布拉夫的妻子心碎,他們同樣也是繳不出帳單的家庭,最後一幕,警探分別給了馬隆和小偷妻子一筆錢,無法忘記這名婦人哀莫大於心死的眼神,這顆特寫鏡頭直接烙印在我腦海中。

《秋天年鑑》電影結尾引用了《哈姆雷特》的台詞收場:「餘下的,唯有沈默。」套用在《來自倫敦的男人》的結局確實更加合適,這讓人沈默無語的一刻,我竟開始同情起這拿不到錢就死掉的可憐小偷。我尤其喜愛後者《來自倫敦的男人》的光影運用,主角從窗邊看去,只見街燈下跟蹤的倫敦男子,這顆讓人引起錯覺的鏡頭,映照出主角對男子的鄙視,同時意識到自己正在犯罪的矛盾。「這樁悲劇我們都深受影響。」兩部電影同樣講述了人間的悲劇,視覺處理卻大不相同,但同樣有著塔爾·貝拉濃厚的陰鬱色彩,當我們願意耐心觀看他的慢電影,總會有所領悟與覺察,謝謝這位大師帶給影迷何謂真正的電影體驗。

🎶延伸聽歌: Deca joins 〈絕對的平衡〉


















